牛魔王在主通道外围的岩台上连坐了好几天,坐在那儿不动,像一块长在岩台上的石头。沙僧记得牛魔王刚来那会儿坐不住,总在岩台上来回走,步子重,踩得岩台咚咚响。有一回沙僧端着水路过,被他走得碗里的水晃出来半掌宽。沙僧把碗递过去,问他老走啥。牛魔王说看看哪儿能藏人。他走了好几天才找到这个位置,说坐得稳的地方,先得是看得全的地方。坐下来那天他说了一句就这儿了,从那以后他就没再动过。沙僧给他端水,他接过去喝了,喝得很慢,喝完把碗放在脚边继续坐,眼睛一直看着外头。
沈望舒路过,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他看见啥了。牛魔王没有马上回答,面朝外看了一会儿,风从岩台边上绕过去,把他鬓角的乱发吹起来。他说最近档案馆外围的暗处比以前干净了。沈望舒问干净是啥意思。牛魔王说以前有人盯着的地方,现在没人了。她又问以前谁盯着。牛魔王说黯影。她追问他们盯那儿干啥。牛魔王说盯谁在暗处摸他们的边。沈望舒说现在他们撤了没人盯了,那不是他们想去哪儿去哪儿。牛魔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刚出门的孩子,反问她也想学黯影摸人家的边。沈望舒一愣,摆手说不是那个意思。牛魔王说他知道,但暗处这东西,你不盯,总有人替你盯。她问谁。牛魔王说不知道,这就是为啥他坐这儿。
沈望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外头是灰扑扑的航道,什么都没有,她没看出啥。她问他说的暗处是哪个方向。牛魔王没有指,只是朝远处偏了偏下巴,说在看不见的方向。沈望舒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看不见的方向,就是她看过去全是灰的那片。她又问他是咋看见的。牛魔王说不是看见的,是少了啥感觉出来的。他打了个比方,一个人在屋里住久了,哪面墙上少了幅画,你一进门就知道。沈望舒懂了。牛魔王在档案馆外围住得太久,黯影那片暗处就像屋里那幅画,画撤走了墙空了一块,他第一时间就看出来了。
她回屋翻开日志,在黯影分裂条目下添了一行:外围暗处监测减少,确认存在空间覆盖空白,来源牛魔王。写完,笔尖在空白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她忽然想到监察员记录簿上那个环,环中间也是空的。两处空白,一处在纸上,一处在航道图上,她不知道这两处空白是不是同一个东西。她在空白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打了个问号。合上日志之前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来源牛魔王。她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比那行记录还沉,因为牛魔王不会说谎,他坐得住,他说出来的都是他真坐出来的。
陈星北也看到了那行记录,凑过来念了一遍来源牛魔王,又问他说暗处干净了。沈望舒嗯了一声。陈星北想了想,手已经搭上了控制台,说那他把监测探头往那片挪一挪。沈望舒问挪过去会不会打草惊蛇。陈星北说会。她又问那他还挪。陈星北说挪,是想看看惊出来的是蛇,还是别的。沈望舒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他越来越像陆川了。陈星北没接话,低头调参数,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调完他抬头说了一句,探头挪过去,要是惊出东西来,他们也算摸到它的边了。
她合上日志又回到岩台边。牛魔王还坐着,背影宽得像半堵墙。她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问他暗处干净了是好事吗。牛魔王说看对谁。她问对他们呢。牛魔王没有回答,坐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干净的地方,踩上去才有脚印。”沈望舒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问那脚印谁踩。牛魔王说谁想踩谁踩。她又问他们踩吗。牛魔王没有回答,坐了很久才说踩不踩,先看脚印往哪儿留。她追问咋看。牛魔王说看那片干净,是不是专门给谁留的。
沈望舒心里咯噔一下。专门留的。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黯影撤回留出暗处,不是因为他们怕了,是因为他们想让谁踩着那片干净走过来。她压低声音问他,那片干净是给谁留的。牛魔王看着她,反问了一句:你说呢?沈望舒愣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干净的鞋底踩到哪儿都留印子。她忽然明白,这句话不是说给暗处听的,是说给他们听的。她蹲在牛魔王旁边没说话,风从岩台边上绕过去,带着航道里的凉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干净是因为她一直走在明处,可明处的人走到暗处也留印子。她忽然觉得,那片干净不是没人盯,是有人在等她踩上去。她把手从鞋底上挪开,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完了站起来。
夜里,沈望舒躺在铺上还在想那句话:干净的地方,踩上去才有脚印。她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外头岩台上牛魔王还坐着,连着坐了好几天了。吃饭是沙僧送去的,睡觉他就在岩台上靠着墙眯一会儿。沈望舒有时候半夜醒,听见外头没有声音,可她知道那人在,一动不动地在,像一杆插在岩台上的旗。她忽然觉得,黯影留出的那片干净,也许就是在等这么一个人——等一个坐得住的人,坐得越久看得越清。岩台上那人像一尊石像,风过去了他不动,云过去了他不动,可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底,明天她会把牛魔王的话原样说给唐僧听,说完了她就安心了。窗外的风又起了一阵,吹得岩台上那人的衣角掀了一下,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