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通道两侧的亮度稳得很,没有新的亮光区域,也没有光带消退。陈星北盯了三天,数据纹丝不动。他有点不敢相信,把数据放大又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一团,问是不是三天一点波动都没有。星尘AI的声音从终端里响起来,说没有。他又追问连噪声都没有,终端里还是那两个字:没有。陈星北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条平直得像刀刻出来的线,半天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这不正常。星尘AI反问了一句:正常过吗?陈星北一愣,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星尘AI替他把话接上——以前这条通道每天都有微光波动,像呼吸。陈星北问现在呢。终端里顿了顿,说现在呼吸停了。
陈星北坐在终端前半天没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低声问呼吸停了那还是活的吗。星尘AI没有回答。他在监测日志里写了一句:亮度值无变化。写完没补充,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孙悟空的习惯还在。每隔七天去一次通道边缘,坐在同一块岩石上,入夜前到,坐到下一次天亮。他不带吃的,也不带水,就一个人一块石头,坐下把铁棒横在膝盖上看着通道,一整夜姿势都不换。八戒有一次半夜起夜路过通道边,远远看见他,月光底下那道身影一动不动,像通道边上多长出来的一块。八戒没敢出声,蹑手蹑脚退回去了,躺回铺上还在想:大圣看的那片颜色到底是啥颜色。想着想着他睡过去了,梦里全是灰蒙蒙的色块。
他每次回来手里都是空的。八戒记得早先不是这样——最早那阵子,大圣回来兜里总揣着点什么:一块石头、一根断枝,一回还带回来一片发亮的鳞。那鳞片八戒摸过,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举着那片鳞翻来覆去地问大圣这是啥,孙悟空说是通道里头的。八戒又问活的?孙悟空说不知道。后来带的东西越来越少,再后来空着手回来。八戒不敢问,他怕一问大圣就说里头没有东西可带了,那话听着比啥都瘆人。
这天他终于没忍住,蹲在管道口趁孙悟空路过的时候问了一句,大圣坐那儿一坐一宿看啥呢。孙悟空说看颜色。八戒问颜色有啥好看的。孙悟空没有马上回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通道的颜色是它的脸,气色好颜色就亮,气色差颜色就灰。八戒追问那现在啥颜色。孙悟空吐出一个字:灰。他又问灰了多久。孙悟空说很久了,久到他以为它会再变一次,人气色灰久了,要么缓过来,要么就沉下去了。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八戒蹲在那儿半天没接上话,他知道孙悟空说的颜色不是他手里这种。
这天孙悟空又回来了,天刚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带着一夜没睡的血丝。八戒蹲在管道口没抬头,问这回咋样。孙悟空说颜色没变。八戒一惊,问没变?坐了一宿它就没变?孙悟空还是说没变。八戒嘟囔那他不是白坐了。孙悟空看了他一眼,眉毛挑了挑,反问白坐?八戒说嗯,干坐着啥也没等来。孙悟空说等东西从来不是白坐,那叫蹲守。八戒又问蹲守那不还是干坐。孙悟空没有回答,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侧脸朝着通道的方向,说他坐一宿它一动没动,问八戒说它是在养神,还是在装睡。
八戒挠了挠头,试探着说没变那是好事吧。孙悟空站住了,站在那里看着通道的方向看了很久,晨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他说没变才是麻烦。八戒追问咋说。孙悟空说颜色变是那边动了,没变是那边连动都懒得动。沙僧端着水正好路过,听见这句话站住了。他把碗从左手换到右手,问了一句,懒得动和不能动是一回事吗。孙悟空看了他一眼,说不是。沙僧又问那是哪回事。孙悟空说懒得动是攒着劲。沙僧追问攒劲干啥。孙悟空说攒劲,等谁过去一巴掌拍实。沙僧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溅在鞋面上。他没说话,端着碗走了,走出老远才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水面上一圈一圈还在晃。他端着碗走在走廊里,脚步比来时慢。碗里的水还在晃,一圈一圈,像他心里那面鼓。懒得动是攒着劲,攒劲干啥,等谁过去一巴掌拍实。他走到拐角,把碗里的水倒了重新接了一碗,水是热的,他捧在手里没喝。他得缓一缓,刚才那句话比通道里的风还凉。
没变也是一种信。他把怀里的石头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了白。风从通道那头灌过来,凉,他没躲,也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