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进派撤了,撤回黯影星域边界。外围的力量撤回来三分之二,设备装进标准运输箱,一箱一箱往回拉。余守鼎负责接收。卸货口人来人往,工人把灰蓝色的箱子从车上抬下来,码成一排。一个工人抹了把汗,问这批是哪个单位的。余守鼎翻着本子,说黯影激进派。工人愣了一下,手底下箱子差点没扶住,说他们给咱们送货?余守鼎摇头,说不是送,是撤,撤剩下的咱们接收。工人挠了挠头,说撤剩下的那不就是不要的。余守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要的也是东西,低头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一批箱子到的时候,他站在卸货口一箱一箱点。点到第三十七箱,他停住了,蹲下去看箱子的侧面。箱壁上有一道划痕。他换了个角度又看——划痕不止一道,三道、五道、十道,都在同一个侧面,方向都一致。他站起来绕着箱子走了一圈,其他几个面干干净净,就这一个面全是划痕。他连着拆了旁边几箱,每一箱都是同一个位置有划痕。他咂了咂嘴,把这事告诉了陈星北。
陈星北把设备一台一台测,功能正常,他又把设备翻了个面,检查了一遍接口,说设备没毛病,划痕不影响使用。余守鼎蹲在那排箱子旁边没动,陈星北测完一台,听见他闷闷地说,但这批设备状态好得不像撤下来的。陈星北抬头,问咋说。余守鼎说,撤下来的东西多少会有点用过的样子,这批像是刚出厂就装箱了。陈星北吸了口气,蹲下去看设备底部的编号,编号是新的。余守鼎在旁边慢悠悠说,不怪,越是准备走的,越不会用旧东西堵自己的路。陈星北听完没说话,蹲在那儿把那台设备又看了一遍,末了抬头问,余大哥,你这双眼睛是咋练出来的。余守鼎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跑船跑出来的。
陈星北没听懂,跑船?余守鼎站起来,说船上东西哪个是新的、哪个是旧货翻新,一眼看不出就要吃大亏。陈星北哦了一声,又问那这批设备你看着像啥。余守鼎没马上答,围着箱子走了半步,才说像新衣服,旧补丁。陈星北皱眉,新衣服旧补丁?余守鼎点头,说壳子是新的,里头的芯是旧的,是有人把旧东西装进了新壳子。陈星北倒吸一口气,问那这批设备根本不是撤下来的。余守鼎没接话,蹲下去用手指顺着那道划痕摸了一遍,说俺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划痕不对劲。陈星北凑过来,问哪儿不对劲。他抬起头,说你想,正常搬箱子磕磕碰碰,划痕是乱的,哪有这么齐的。陈星北看着那排划痕,说是啊,跟尺子量过似的。
余守鼎用指尖比着那几道划痕的深浅,说你看这深浅,一道比一道深。陈星北也蹲下去,点头说越往后的越深。余守鼎说这说明不是一次蹭的。陈星北接上,是蹭了不止一回。余守鼎点头,说不止一回,还都蹭在一个地方。陈星北抬头,问那是有人专门往这儿蹭。余守鼎摇头,说不是专门,是这箱子一直这么放着,放的位置没变过。陈星北皱眉,位置没变过那就更怪了。余守鼎推了推箱子,箱子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说不怪,你要是早打算走,箱子码好了就不会再挪。
两个人蹲在箱子前。陈星北想了想,问这说明啥。余守鼎说,说明这些箱子不是搬的时候磕的。他追问那是啥时候。余守鼎说,是装箱之前。陈星北一愣,装箱的时候箱子还没动呢,哪来的划痕。余守鼎摇头,说不是箱子动,是这些箱子在撤之前就堆在那儿,堆了很久。陈星北还是不解,堆了很久能堆出划痕。余守鼎比了比箱缝,说能,箱子挨着箱子,装卸的时候蹭的,蹭得多了就齐了。陈星北这才想明白,慢慢站起来,说你是说他们不是临时撤的。余守鼎也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说不是,这批设备早就有撤的打算了,箱子都提前码好了。陈星北倒吸一口气,说提前码好了,那就是说他们早就在准备撤。余守鼎点头,说撤不是这几天才决定的。陈星北追问那是啥时候决定的。余守鼎蹲在那儿又看了一遍那排划痕,说俺不知道,但这排划痕比咱们听到风声还早。
陈星北站起来,把这个消息带回了主通道。陆川听完没说话,走到那排箱子前蹲下来,也看了一遍划痕,看完问余守鼎这批设备是啥时候开始往外撤的。余守鼎说按划痕算,至少撤了半个多月了。陆川站起来,望着卸货口,说半个多月,那时候他们还在和沉默派一起开会。余守鼎嗯了一声。陆川低声接了一句,一边开会,一边收拾行李。他拍了拍手,说这事儿记到日志里。沈望舒拿起笔,问记啥。陆川说,记黯影的分裂不是吵出来的,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沈望舒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说那他们撤的时候心里有数。陈星北在旁边接,说有数。余守鼎蹲着没动,又看了一遍那排划痕,说但俺在想,他们撤得这么稳,那留下来的那一半是不是也早就有数了。陈星北一怔,问你是说两边都在准备。余守鼎站起来,把本子揣回怀里,说嗯,都是明白人,谁也别把谁当傻子。他转身走了。陈星北站在原地看着那排箱子,灰蓝色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早就砌好的墙。他想起余守鼎说的——一边开会,一边收拾行李。这事比他想的早,也比他想的稳。他转身往监测室走,脚步比来时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