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影分裂的消息在星港传开了。不是谁宣布的,是走货的人一句一句带出来的。织女星那家店这几天客人比平时多,都是来打听消息的。店主擦着一只金属杯,杯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脸。他擦得很慢,一圈一圈,像是在擦一件早就擦干净了的东西。店里没人催他,坐着的客人都竖着耳朵等他先开口,他偏不开口,杯子擦完一只又擦一只,擦到第三只,才有人忍不住。
有人凑过去问,黯影航道那信号咋变了。店主没直接答,侧过头对旁边那位说了一句,一棵树,长了两根杈。八戒正好路过,在店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问哪根杈先断。店主抬眼看了他一眼,把擦杯子的布搭在杯沿上,说不断,只是各长各的。说完低下头继续擦另一只杯子,没再抬头。八戒没走,就站在那儿看他一只一只擦。店里忽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杯沿磕在桌上的声音——叮,很轻,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八戒看的不是杯子,是杯子里自己的影子。他没有再问,收回目光,在门口蹲下来。
店门口的风一阵一阵,吹得他衣角一掀一掀。他看着通道里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的脚步都比他快,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赶路。他忽然觉得自己蹲在这儿像一块压住风口的石头,石头不赶路,可石头一直在。蹲了一会儿,他抬头问老板,你这店开多久了。店主的手顿了一下,说记不清了。八戒歪头,问记不清,那总有个数吧。店主把杯子翻了个面,说数,是给过日子的人记的。八戒愣了一下,把这话记住了。他咂摸着站起身,沿着通道慢慢走,走到管道口又蹲下来,手放在膝盖上,风从管道口灌进来,他没动。
沈望舒路过,看见他蹲着,停下脚步问,八戒,想啥呢。八戒望着通道,说想那棵树。她问哪棵树。他说店老板说的,一棵树,长了两根杈。沈望舒嗯了一声,在他旁边蹲下,问然后呢。八戒说,俺问他哪根杈先断,他说不断,各长各的。沈望舒想了想,问你觉得他说得对吗。八戒摇头,说俺不知道。她问不知道,那你还问。八戒说,问是想知道。她又问,想知道那你咋不接着问。他搓了搓膝盖,说接着问就问到人家不愿意说的地儿了。沈望舒侧头看他,说你还挺懂分寸。八戒说,俺是怕把话问绝了,话绝了人就断了。
沈望舒没接话,顺着通道看出去。八戒蹲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俺在想,两根杈长到后来会不会又长回一块儿去。沈望舒把头发别到耳后,说八戒,你不想让它长回去。八戒嗯了一声。她问为啥不想。他说,因为长回去了,当年为啥分。沈望舒没接话。八戒又说,俺见过老家的树,两根杈长到后来挤到一块儿,皮都磨破了,到末了还是断了。她问断了比长回去好?八戒点头,说断了好歹是明着断的,磨破皮那是暗着断。沈望舒琢磨了一下,问你是说长回去的未必是真和好。八戒说嗯,就像两个人嘴上说和了,心里那根刺还在。沈望舒看着他,笑了一下,说八戒,你这话不像老猪说的。八戒蹲在那儿没回头,说俺也是会想的。
风从管道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动。沈望舒问,那你想让它们长回一块儿?八戒说不想。她又问为啥。他说,因为长回去了,那棵树还是原来那棵树吗。沈望舒没接话。两个人蹲在管道口看了一会儿通道,人来人往,脚步声一重一轻,像一条河在流。八戒忽然又开口,说俺听人讲,树杈分开了,底下的根还连着。沈望舒嗯了一声。他说根还连着,那就还不是真分。她问那啥时候是真分。八戒想了想,说等哪天,一根杈觉得另一根杈是外人。他没看她,眼睛盯着通道,一眨不眨,小声说,那就是真的断了。
通道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是孙悟空,手里没有铁棒,空着手。他远远就问,谁断了。沈望舒说,黯影。孙悟空哦了一声,走到管道口也蹲下来,三个人蹲成一排。他说断了是好事。沈望舒偏头问,好事?孙悟空点头,说断的时候看得见,粘着的时候看不见。八戒转头看他,问大圣你也这么想。孙悟空搓了搓手,说俺是打过来的,俺知道,暗着来的比明着来的难防。八戒摸了摸后脑勺,说那这回是明着来的。孙悟空嗯了一声。八戒说明着来的好防。孙悟空说,好防。蹲久了,八戒的腿麻了,他换了个姿势,三个人还是没动,风一阵一阵从管道里出来,吹得三个人的衣角都往一个方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