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进派撤回边界以后,档案馆的监测屏上黯影的信号恢复了,恢复到分裂之前的水平。屏幕上那些光点一行一行重新亮起来,像退潮以后露出的沙滩,看着热闹,却比从前空了一块。陆川坐在主通道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沈望舒走过来把那杯凉茶端走,说给你换一杯。陆川说不用。她端着杯子没动,说都凉了。他眼睛盯着屏幕,说凉了正好,看着不困。
沈望舒端着那杯凉茶站在他身后,也看了一眼屏幕,说信号是比前几天密了。陆川嗯了一声。她问密了是不是就说明他们真撤了。陆川说撤了。她又问撤得干净吗。陆川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说干净不干净得看留下啥。他面朝公共屏幕,屏幕上的航道图光点点点密密,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少了一棵树,就少了一片影子。屋里没人接话,监测室里很静,只有屏幕的光在一跳一跳。蒙恬站在主通道另一侧,手按在剑柄上,像一杆插在土里的旗。三个人都看着屏幕上那片空地——光点点点密密,可中间空了一块,像一幅画上少了一笔。
陆川的声音不高,没有指向任何人,像是说给屏幕听的,说其它东西会靠得更近。蒙恬听了没有立刻接话,等了一会儿,等陆川的目光还停在航道图上,才开口,说末将已经在看那些暗处了。陆川没有转头,问看到了什么。蒙恬说,末将看到,黯影撤走的地方空出来了。陆川嗯了一声。蒙恬说,空出来的地方这几天有别的信号在往那儿靠。陆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问什么信号。蒙恬说,很弱,断断续续,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过来。
陆川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看得到它们。蒙恬说,末将从那个角度能看到。陆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主通道出口,从那个角度能看到档案馆外围航道大部分区域,包括黯影分裂后留下的空白,也包括可能从空白里填进来的新信号。陆川问它们是敌是友。蒙恬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听什么,听了一会儿才说,末将听不见它们,但末将能感觉到。陆川追问感觉到什么。蒙恬说,感觉到它们也在看我们。陆川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说互相看,那就不急。蒙恬嗯了一声,说现在还分不出来。陆川说分不出来,先看着。蒙恬说末将一直在看。
陆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问那些信号是这几天才有的,还是早就有了。蒙恬说早就有,但前几天在黯影的影子底下,看不太清。陆川问现在呢。他说现在影子撤了,它们就露出来了。陆川沉默了一会儿,问它们是在试探,还是迷路了。蒙恬说不好说,但它们很小心,一步一步往前蹭。陆川说,小心的人不是迷路。蒙恬嗯了一声。陆川接着说,迷路的人会亮灯。蒙恬说,它们没亮灯。陆川说没亮灯,就是知道路。蒙恬说,知道路,还一步一步蹭。陆川说,那就不是找路,是找缝。蒙恬没接话,手轻轻按在了剑柄上,说嗯,迷路的人不挑路走。他说完没有动,站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朝主通道出口,视线没有移开过。
沈望舒端着记录本从里屋出来,看见两个人一坐一站都盯着外头,问你们看什么呢。陆川说,看少了一棵树以后,空地会不会长草。沈望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外头航道的光明明暗暗。她没看到草,但她看到有几处光点确实比前几天靠得近了。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空地开始长草了。写完合上本子,说陆川,那几处光点我认得。陆川问认得。她点头,说有两处是星港的货船,前阵子它们不敢走那片。陆川问现在敢了。她说现在路宽了,就敢了。陆川又问那剩下一处呢。沈望舒又凑近看了一眼,说剩下一处我不认得。陆川也看向那一处,说不认得,先记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了一句,空地开始长草了。沈望舒顺着他的话又看了一遍,光点确实又近了,她低头在草字旁边打了个勾,合上本子问,那这草是咱们的,还是他们的。陆川没回答,蒙恬也没回答,三个人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
终端里,星尘AI的声音响起来,说那处不认得的光点,我查过了。陆川问是什么。AI说,信号特征不属于任何登记在册的船只。陆川说不属于,那就是野船。AI说是,但它的航线很规矩。陆川皱眉,问规矩。AI说,它走的每一步,都避开了所有哨站的视野死角。屋里安静了一下。陆川盯着屏幕,半晌才说,避开死角,是懂我们的人。蒙恬接了一句,或者是一直在看我们的人。陆川没接话,看着那一处光点。光点很小,但他知道,那片空地真的开始长草了——长出来的,未必是草。他伸手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