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中段,站着一个人影。那位置不新不旧,正好在两壁字与字之间的空档里,像本来就该在那儿。走廊里的光昏昏的,照不到那个角落,可那个人影自己透着一层薄薄的亮,把周围一寸地方都映得发蓝。沈望舒看到它时没有立刻停下,先确认它的位置不在走廊中央,偏右一些,避开了通行路线,然后才放慢速度。它没有实体轮廓,边缘有一层极薄的透光层,像光在凝聚到足够密度之前停留在了那个阶段。它没有转头,保持着举杯的姿势,手里的杯子在光线中呈现出一个完整的轮廓,杯口微微倾斜,像随时要倒出来。
它开口问,往东走的人多,往西走的人少,你走的是哪一边。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回音,在走廊中正好能听清每个字,那声音不像从人影里发出来的,倒像从四壁的字缝里一齐渗出来的,贴着耳朵根走。陆川在他身后站定,没有犹豫太久,在虚影问完那句话后隔了一次呼吸的长度,才答了三个字——往前走。虚影停顿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杯子朝前倾了一下。它这一倾,连周围那层薄光都跟着晃了晃。杯中的液体在它倾杯的瞬间没有洒落,在光线中持续了一个完整的流动,然后在走廊尽头的方向消失了。那道液体像被光托着,走了一段看不见的路,临了还晃了一晃,才没入暗处。它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说往东走的人多,往西走的人少。陆川说,你问这个,是想知道我往哪边走。虚影没有回答,手仍举着杯,悬在半空,像在等什么。陆川嗯了一声,说我不告诉你。
八戒在后面小声问,为啥。陆川说,因为路是自己走的,告诉了你,就不是自己走的了。但它举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像在等那句往前走再落一次地。八戒小声把往前走念了一遍,凑到唐僧身边问,往前走,师父,这三个字有啥好答的。唐僧说,好答。八戒问为啥。唐僧说,因为他答的不是方向,是往前走,往前,不管往哪边。八戒又问,那他答了跟没答一样。唐僧沉吟道,不一样,答了就是定了,定了才能迈脚。
走廊两侧的字,在它说完那两个字的时候开始发光。不是整体的亮度提升,是每一个字都沿着自己的笔画轮廓,逐笔点亮,像有人沿着字的走势,用一支发光的笔重新描了一遍。光线在字与字之间相互连接,在走廊前方的通道中,逐渐形成了一条可识别的路径。那光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把原本沉在暗里的通道一寸寸照亮。沈望舒眼里映着那片流动的光,轻声说它在点灯。八戒吸了吸鼻子,问点灯。她的声音很轻,说每一个字都是一盏灯,字亮了,路就亮了。八戒拍了拍肚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问那字灭了咋办。沈望舒说字不会灭。八戒问为啥。她说,因为字是写下来的,写下来的就一直在,灯会灭,字不会。八戒又问,那他们走的是一盏盏灯。她嗯了一声,说灯照路,字记路,灯灭了字还在,字在,路就有人知道。八戒追问那字要是被谁擦了抹了呢。她顿了顿,说擦不掉。八戒又问为啥。她说,因为字刻在心里,墙上能擦,心里擦不掉。八戒问心里的字谁刻的。她说,走的人自己刻的。八戒挠了挠头,问自己刻,刻得深不。她抬了抬眼,说深,走过的路比刻的还深,路亮了,走的人就不会踩空。八戒又问它点灯是给谁看的。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暖意,说给后头走的人。
那光照亮了原本被掩藏在阴影中的三岔口。那三个入口黑黢黢地张着口,像三个不说话的人,各自通向一个看不见的去处。三岔口的位置在走廊前方约二十步处,三道入口并排排列,开口宽度一致,没有标注方向或名称。陆川站在原地,确认了三个入口的排布方式,没有立刻选择其中任何一个。沈望舒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视线在三个入口之间来回扫过,确认它们没有标注任何文字后,才收回目光。它没有留下任何新的文字,但杯中流出的液体,在光线中指向了最右侧的岔口,路线穿过空气时留下的轨迹仍然可辨,像一道还没干的墨迹,斜斜地搭在右边入口的中线上。
八戒眨了眨眼,说它指了右边。陆川顿了顿,嗯了一声。八戒咂了咂嘴,问右边是啥地方。陆川说不知道。八戒又问那他们走不走。陆川说走。八戒问不问清楚就走。陆川反问问谁。八戒又问那万一走错了呢。陆川说,走错了再回来,路不怕走错,怕的是不走。八戒再问那万一走进去出不来呢。陆川顿了顿,说出不来,就在里面再走。八戒问再走能找到出口。陆川想了想,说能,只要还在走,走着就有方向,停着才没有。八戒说那他跟着走。陆川嗯了一声,说跟紧点。八戒应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又说了一句他跟着走。陆川却说,不是跟着我。八戒问那是。陆川压低声音,说跟着你自己。八戒吸了吸鼻子,一脸茫然,脚步都慢了半拍,问跟着他自己。陆川说嗯,你自己要走的路,只有你自己跟得上。八戒又问那他走丢了咋办。陆川说走丢了就找回来。八戒问咋找。陆川说靠你记得的路。八戒缩了缩脖子,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嚼了一遍——记得路,就不会真丢——才迈开步子跟上。两壁的字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陆川脚边。那道光在脚下铺着,一步亮一步,像在替他们数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