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幽末世2:星尘

季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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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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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第三层,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宽度大约与常人肩膀的伸展程度相当,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子。走廊顶部没有灯,两壁有字悬浮在墙面上,字与墙之间隔着一层均匀的间距,彼此独立,每一个字都以稳定的亮度停留在原位,不闪烁。那光不刺眼,是一种温温的白,照不到脚下,只把字本身托着。沈望舒走进走廊时,最先注意到的是这些字的高度——它们排列在与人视线平齐的位置,像是提前量过进入者的身高比例。她微微抬眼,第一个字就落进了瞳孔里。

她放慢脚步,辨认了第一句。那是一句她熟得不能再熟的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出自李白的将进酒。悬浮的字并没有排列成完整的句子,而是以单个字为单位,独立分布在两壁。她必须在行进过程中,按顺序把相邻的字连接起来,才能还原整句诗的结构。她走了大约五六步,才把第一句读完。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并不均匀,像有人在不同的距离上分别放置了每一个字,让她只能用脚距来测量它们之间的长度。她的鞋底蹭过地面,发出极轻的声响,在空走廊里荡了一下就没了。

她轻声说,字是按路摆的,摆字的人把它当成一条路来摆,读字的人得用脚,一个字一个字走过去,走过去才读得完,站着的读不齐。她放慢脚步,一步一个字,像在走一条用字铺成的路,走得极慢,生怕错过哪一个字,又怕走快了把字甩在身后。她念出水从天上来,路从字上来,又自己接下去——字从写它的人那儿来,写它的人从想它的人那儿来。她继续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句,没念出声,只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走廊里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那光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她在心里默念着李白的名字,想着你的字,我们在路上读,读着读着,路就熟了。

走廊两侧的字,在她经过后并没有消失,持续停留在原位,保持着恒定的亮度和间距。走廊在行进过程中收窄了一段,又恢复了原来的宽度,那一段窄得她几乎要侧过肩去,走过去之后肩膀才松下来。她看着屏幕说,它窄了一下。陆川在身后应了一声嗯。她问窄是不是这一段字少。陆川说不是,是这一段话重,话重的路都窄。她放慢脚步,又走了一遍那段收窄的地方,侧着肩蹭过去,肩膀几乎贴上两边的墙。收窄处两侧的字比别处密,一个挨着一个,像谁把心事儿一股脑全堆在了这面墙上。她说字密话就重,密的地方是写的人停得久。陆川应了一声嗯。她又问停得久是不是想得多。陆川又应了一声嗯。她轻声接下去,说想得多路就窄了,因为一个人想得太满,就只容得下一个人走。陆川没有回答,走在她后面,脚步放轻了。她没懂这句话,但她记住了,把话重的路都窄又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句话也刻进脚底下。

第二句在她进入走廊大约二十步后开始出现,三字一组,每组之间的间隔略大,像在为下一句诗歌预留出空间。她逐渐适应了这种阅读方式,边走进度,边把两侧的字按时间顺序在脑海中连接起来。而那些字在被连接后,逐渐融入背景,变为整条走廊的底色,为下一段诗句让出位置。八戒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在窄壁间显得格外响。他问这墙上挂的都是字么。唐僧点头,脚步没停,应了一声嗯。八戒又问字是给谁看的。唐僧说给走这条路的人。八戒搓了搓手,缩了缩脖子,凑近墙根又退开半步,问那他算走这条路的人不。唐僧说算。八戒又问那他也得读。唐僧说读。八戒问读不懂咋办。唐僧说读不懂就多走几遍,走几遍字就熟了,字熟了,就跟你熟了。八戒抬起头,满脸疑惑,眼珠子在两壁的字上来回转,问字还能跟人熟。唐僧说能,你天天看它,它就记住你了。八戒搓着手,把嗓门压得低了些,问字记住了他会咋样。唐僧沉吟片刻,佛珠在指间转了半圈,说会在你走到路口发愣的时候,喊你一声。八戒又问喊他一声,他就知道往哪儿拐了。唐僧嗯了一声,说字是路口,认得的字是认得的路口,不认得的字是没走过的路口。八戒看着两壁悬浮的字,一板一眼地把头点了点,说那他得认多多的字,认多了路口就不怕了。唐僧又补了一句,说它会在你迷路的时候喊你。八戒再问,喊他他就认得路了。唐僧说认得,字是路的名字,记住了字,路就不会丢。

八戒一拍手,掌心拍得啪一声,说那他得多认几个,又扭头问师父认得多不。唐僧说不多。八戒挠了挠头,一脸不解,问那你咋不怕迷路。唐僧缓缓道,因为路不在字里。八戒问在哪儿。唐僧说在心里,心里有路,字只是认路的帮手。八戒又问那他心里也有路。唐僧说有。八戒停下脚,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胸口,像要从里头找出那条路来,问他咋不知道。唐僧说走着就知道了,说这话时已经走到了下一组字跟前,头也不回。八戒愣了愣,赶紧迈开步子跟上去,鞋底在地上蹭出一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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