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岔口排成一列,从左到右依次通向三个不同方向。它们之间没有标注,没有标识,只在入口处上方有一小段文字,像用薄墨轻轻描上去的,字迹有些淡了,但仍可辨认。三道入口里吹出来的风不一样,左边的干,中间的凉,右边的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腥甜。沈望舒走近第一个岔口,顶部文字写着数据中心,字迹清晰,笔画稳定。第二个岔口上方是观测点,笔迹稍淡,但仍可辨认。第三个岔口上方没有文字,只在入口内侧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用什么工具轻轻划了一道,那道划痕不深,却在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光。
她把三个入口的标识一一记录在日志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下数据中心,写下观测点,又在第三处记下无标识、入口内侧有一道划痕。写完,她看了一眼那道划痕。划痕很浅,在光线下时有时无,像一句还没说完就停住的话。她轻声说,划痕很浅,像有人用手指甲轻轻划的,划的时候没用力,没用力是随手,随手划的记号,是留给认得这个记号的人。她合上本子,顿了顿,问谁认得。没有人回答。走廊里,只有字亮着,一束一束地垂在两壁,安安静静,像一排不说话的看客。
声音从后面传来,是孙悟空。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握着铁棒,铁棒的一端斜斜杵在地上,下端在地面上点出一个浅浅的圆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他说,我认得。沈望舒问他认得。孙悟空蹲下来,眯着眼去看那道划痕,应了一声嗯。沈望舒问是啥记号。孙悟空说,是刻字的人留的。沈望舒问留给谁。孙悟空说,留给第一个敢进去的人。他说完,先一步走了进去,脚步没顿一下。沈望舒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轻声说,第一个,是他。
陆川从后面走上来。他没有看那道划痕,他看的是划痕底下。他说,不是随手划的。沈望舒缓缓开口问那是啥。陆川说,是记号,留给认得它的人。沈望舒问谁认得。她自己看向入口,说他认得,他已经进去了。陆川站在入口前,沉默了一会儿,说空的岔口才容得下新的人,写满的都有人占了。沈望舒点头,说那咱们进,又迈步,却停住,提醒陆川,最右边的路李白指了。陆川嗯了一声。她问那是不是该谢他。陆川沉了沉,说谢。她问怎么谢。陆川沉吟片刻,说走完,走完他指的路,就是最好的谢。沈望舒点头,说那走。她跟在陆川后面,跨进入口之前,又看了一眼那道划痕,问划痕等他们出来还在吗。陆川沉吟片刻,说在,刻上去的不会自己走。沈望舒缓缓开口说那就好,她跨了进去。入口内侧,那道划痕在她经过时微微一亮,像在认出了她。她心里说,划痕会认人,认过一次,下回就熟了。她没有停,继续走。
她走回主走廊站定,等了一段时间,确认三个入口的光线在时间推移中没有发生变化。光线保持稳定,每一道入口内部的亮度均匀分布,没有出现强弱交替。她把这个现象记在了三岔口条目的备注栏里,然后合上日志本,确认口袋里的铅笔已经削好。做完这些,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李白虚影已经不在原处,但它在消失前倾杯的那一下,手指的方向仍然可辨,指向了最右侧的入口。那道光线的轨迹,在杯沿的位置上刚刚对准了右侧入口的中线,不偏不倚,像它在消失前已经完成了收尾确认。那道光淡淡的,斜斜地横在半空,一端连着虚影方才站过的地方,另一端没入右侧入口的暗处,像一道还没干的墨迹。陆川之前说往前走,它听完之后倾了一下杯,方向向右,那道光在消散之前保持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任何人都能看清它的指向。它没打算隐瞒自己的选择,只是把选择放在了她能看见的地方,然后就消失了。
八戒说,它走了。沈望舒没有回头,嗯了一声。八戒又问,它不等着看他们走不走。沈望舒看着屏幕,说不用看。八戒问为啥。她说,因为它已经把路指完了,指完,剩下的是走的事。八戒搓了搓手,问走的事得他们自己。她望着数据流的尽头,嗯了一声,说它只负责指到这儿。八戒嘟囔了一句,问指到这儿就完事了。她又嗯了一声。八戒再问那它也不看看他们走成啥样。她说不看。八戒问为啥。她说,因为它信,它信被指过路的人会自己走。
八戒站在入口前,把胸脯一挺,说那他不能让它白信。沈望舒说嗯,走。八戒点头,说那他们走。沈望舒说它指了右边。陆川嗯了一声。八戒眨了眨眼,问右边的路是啥样的。陆川说没走过,不知道。八戒又问那他们这就进去。陆川压低声音,嗯了一声。八戒问谁打头。陆川沉了沉,说我,他先迈了一步,站到最右侧入口前,说路是自己走的,谁打头都一样。八戒搓了搓手,说那他跟着,跟着就不怕走丢了。陆川沉了沉,说走丢,他们会找你。八戒问找得到。陆川说找得到,你打嗝,隔着三道墙都能听见。八戒咧嘴一笑,拍了拍肚子,说那他得多打几个嗝。他说着,真的压低嗓子嗝了一声,那声在走廊里滚了一圈,又弹回来。陆川没理他,已经侧身迈进了右侧入口,身影被那道淡淡的光裹住,一步一步往里走。沈望舒把日志本往腋下一夹,跟了上去。八戒赶紧也迈开步子,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被那道淡光裹着,一步步没入右侧入口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