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的工地没撑多久，工期一结束，人走茶凉。
二狗子原本拍着胸脯说，保我吃穿不愁，结果现实给了我一巴掌。包工头卷了钱跑了，剩下我们一群散兵游勇，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各个工地之间流窜。
二狗子最终把我送到了另一个新工地。
站在那片尘土飞扬的空地上，他眯着眼打量着四周的塔吊和板房，叹了口气：“红姐，这边的活我问过了，不缺人。但我给你找了个靠山，姓王，是个工长，人还算厚道。你机灵点，好好跟着他干。”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记住，到了新地方，嘴甜点儿，眼活点儿。女人在外头不容易，能灵活的地方，就灵活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拍得我骨头生疼。
我攥着衣角，点了点头。
这句话，我听得懂。
在这工地上，没人教你什么叫规矩，只教你什么叫活命。
到了工地报到的那天，王工长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扯出一抹笑。
“哟，二狗子带来的？”他眯着眼，“身材不错，一看就是干活的料。”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搬砖够呛能行，”他摸了摸下巴，“你这身子，去厨房吧。做饭，伺候大家伙。”
厨房，成了我在新工地的落脚点。
那是一排用铁皮搭起来的矮棚，油烟熏得发黑，却挤满了人。几个女人忙前忙后，锅碗瓢盆敲得叮当响。我一进去，所有人都停了手，齐刷刷地看向我。
“这就是新来的？”
“看着挺标志啊。”
“二狗子的女人？”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脸一热，赶紧低下头，按照工长的吩咐洗菜、切菜、添柴。
厨房的活不比工地轻，早上五点就得起来煮粥，中午百十号人的饭菜一锅接一锅地炒，晚上还要加班准备夜宵。一天下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脚底也磨起了泡。
可我不敢喊疼。
我知道，只要我能坚持下来，就能拿到钱。
钱，是我唯一的底气。
日子一久，我渐渐发现，这工地上的厨房，不光是做饭的地方，更是各种消息和人情的集散地。
男人们干完活，一身臭汗地冲进来，光着膀子，满身的肌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他们赤裸着上身，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流，粗粝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
他们打饭时，故意把盘子敲得哐哐响。
有的在我身边经过时，肩膀轻轻蹭过我的胸。
有的在我递饭的一瞬间，手指故意在我手背上多停留几秒。
还有的……
一只油腻的手冷不丁地在我屁股上捏了一把。
我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干啥！”我压低声音吼了一句。
那男人嘿嘿一笑，端着饭就走了。
周围的女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习以为常。
我心里一阵发紧。
羞耻、愤怒、委屈，一股脑涌上来。
可我不敢闹。
我一闹，就会被赶走。
我一赶走，就没钱。
没钱，那个病秧子还在家躺着，家里的债怎么还？
我咬着唇，强压下心里的翻腾。
晚上收工后，几个做饭的大姐坐在一起歇着，一边擦汗一边聊天。
其中一个叫桂英的女人，拍了拍我的肩。
“小红啊，你是新来的吧？”
我点点头。
“工地上的男人，都那样。”她撇撇嘴，“你可得习惯。你长得这么标志，不被看才怪。”
“可他们……动手动脚的。”我声音很小。
桂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动手动脚？这还是轻的。”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女人在这工地上，要想活得轻松点，有两条路。”
“哪两条？”我急切地问。
“第一条，找个男人当靠山。”桂英说，“要么是工长，要么是包工头。有他护着，别人不敢乱动手。你跟着他，吃穿不愁，还能攒点私房钱。”
“第二条……”她顿了顿，“你自己得懂灵活。男人嘛，想要的无非就是那点事。你给他点甜头，他也给你点好处。互相解闷，互相花钱，这在工地上太正常了。”
“你以为大家都是心甘情愿的？”旁边另一个女人接话，“都是被逼的。你不顺着，有人顺着。你不换，有人换。”
我愣住了。
桂英看着我，叹了口气：“二狗子把你送到这，也没说要负责你一辈子。他只是给你指了条路，走不走，还得看你自己。”
“女人啊，到了这一步，就别讲什么脸面了。能活下去，才最重要。”
桂英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钱，为了活路才出来的。
可现在，我开始怀疑。
我到底是为了活路，还是为了欲望，一步步把自己推进更深的泥沼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板房的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
耳边不断回响着白天那些男人的触碰、捏掐、调侃。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我身体里慢慢升腾。
羞耻之下，竟然还有一丝……
刺激。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这样想？
我是有丈夫的人。
可那个男人，在家连呼吸都费劲，怎么可能给我这种感觉？
工地上的男人，光着膀子，满身的汗水和力量。
他们粗粝的手掌，滚烫的体温，结实的胸膛……
一幅幅画面在我脑子里闪过。
我夹紧了腿，心脏砰砰直跳。
我觉得自己肮脏，又觉得自己真实。
原来，在那漫长的、被忽视的青春里，我不是没有需求。
我只是，太久没有被触碰过了。
太久没有被看见。
太久没有被需要过了。
桂英说得对。
在这工地上，大家都很现实。
你给不了他钱，他给不了你安稳。
那就给点别的。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王工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闪过二狗子在火车上的纠缠，闪过那些光着膀子的男人们。
我深吸一口气。
也许，我真的该“灵活点”了。
第二天，我去厨房干活时，心态悄悄变了。
打饭时，面对那个白天捏我屁股的男人，我没有再躲。
我只是抬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我没说话，给他多盛了一勺肉。
他眼睛一亮，冲我挤眉弄眼：“妹子，够意思。晚上哥请你吃好吃的？”
我笑了笑，没回答。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工地上的所有人，都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不再只是一个做饭的女工。
我也是一个在欲望丛林里，努力活下去的女人。
新工地，新规矩。
换工地，换伴儿。
这，或许就是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人生主题。
而我，沈红，已经做好了准备。
哪怕这条路，注定布满灰尘与伤痕。
哪怕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但至少，我能活下去。
甚至，能活得比以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