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有现成的林道。一片普通阔叶木间,夹着几株树皮带细灰纹的榆树,叶缘有浅齿,树干比附近的普通树更直。选出的原木横放在垫高的木架上,枝叶与可用材分开。
桑婕正站在料棚旁,伸手摸过一根干材的断面。她穿着便于行走的短衣,头发束在脑后,身边的木工们抬着一块较宽的板,沿着干燥的地面送进棚内。
见到李青,她向他点头,先将手里的木片放下。
“主人要取料?”
“想看你们能出什么。刚才看见护送公粮的人,才知道这里还有能做军备的木材。”
桑婕笑了一下,领他走到棚内。
外面放的原木还有未干的,真正可以拿去加工的成材都在这里。普通梁料与宽板分开码放,靠里另有一排颜色稍浅、断面纹理细匀的干材。
她取出其中一块,放在便于看的架上。
“青纹榆。比普通料贵些,可不该每一根都拿来做大梁。大梁用合适的普通木就成,这批能做护盾、弩矢杆,还有固定低阶刻式的木托。纹理不合的,不能硬拿来凑。”
李青摸过断面,感觉到木料内已有的低阶灵性。它没有矿晶那样清晰浓厚,也不像家中清息杉器具那样带着安适的低幅气息,最直观的是材质均匀,边缘留下的细纹能够顺着整段延续。
“做盾,能挡到什么程度?”
“配好框与衬,守路常见的刀矛能护。材料本来就有韧性,衬好以后,人拿着也轻便。”
李青点头,把木料放回架上。
“这个我知道。弩矢呢?”
桑婕取出一捆已经初分的细料。不是每根都一样粗,能用的部分已挑过,旁边另放着不宜制矢的曲纹料。
“杆要取直纹,长度、轻重得照矿寨原来那批来。箭头由炉间配,这批干料已经能送过去。”
岑言把一根矢杆样料放到李青掌边:“矿寨的成矢用过就会少。现有库里的够眼前,但木场能持续供,往后不必每回从外面找同样的杆料。”
李青拿起一根,指腹沿已经刨平的侧边摸过。
他新得的不只是两具摆着的符弩,也该有能让它们继续用下去的箭与器件。粮坊加工口粮,矿炉做甲与金属补件,木场供应盾与矢杆,普通守备的需要便有了自己的来源。
李青指向已经分选的青纹榆:“留一批做守备的常用损耗。木场取料,工坊装金属件,不全靠拆旧盾。能用普通木的地方用普通木,青纹榆按合适用途留,别为显得料好,把每只车轮都换成这个。”
桑婕听见,神情很松快。
“那就省得我拿干材去拦他们乱锯。这里有的是够用的普通料,真要全换青纹榆,树不够,东西也未必更合适。”
她向棚外指去。
“有的原木还没干,放着按原来的办法处理。眼下给您的这一批,是早就备好的成材。不能一边说要新军用,一边把湿木直接做成盾,回头开裂,还说木种不好。”
李青看向一旁忙碌的木工。棚里既有人在给普通公屋配窗料,也有人从杂料中取出原来留好的木托,手头的活都有去处。
“你们先继续做自己的。有什么合适现成料,我自己挑一份;公用那批照实际用途给,不拿工人的私人料顶。”
桑婕没有让两人停下,带他走到料架另一侧。
那边有几块较小的青纹榆料,形状不适合做长矢杆,表面却完整。她拿来一只已经做好的木托,托内留着放小界石的位置,侧面刻着原来低阶固定纹路需要的浅槽。
“这是给低阶接口做的木托,纹路沿槽固定,供养从外面接进来。小界石留得稳,修接也方便。”
岑言接过木托,看了看槽位。
“住区几个普通接口正能用。原来全等矿寨做金属座,没必要都用那一种。”
李青记得何砚青在渠田外侧保住的局部接点,也想到自己从侧洞取出的那些小界石。有的小块不适合拿大型承载去凑,用在对应的低阶地方,却不必再切一块更大的材料。
李青看向木托上的固定纹路:“这批也留。小界石与木托配得上的,交会用的人接。高阶的不能用它替,普通的也别为赶工把好金属一直堆进去。”
桑婕将几件合用的成品摆到一旁,木场能交出去的不再只是几车同样的梁。不同的料找到了真正适合的用处,也给已经留下的匠人多了可以自己决定的事。
李青走出棚,沿林道向成熟青纹榆所在的位置看去。
地面留着落叶,靠近供养处有养护人原来划定的范围。桑婕指给他看哪些成熟树可以取用,哪一片留作继续养护。新植苗木要按本来的生长处理,眼前的成材与成熟树则足以供本轮使用。
李青看着整片已经属于自己的林地,想到以后每一批可用木料都能从这里出来,心里很是满意。
“保住这片林。合适的成熟材照常取,种与养护照你原来懂的做。现在要用的,从现成干材里拿,不为多交我一根料把以后全砍完。”
桑婕点头,领他回到坡边一处能看见石渠的地方。
从这里,住屋、田和新街不像在平地上那样只看得见相邻的门。屋群沿道路连起来,公仓在取用粮的路上,矿路绕向外侧,来往的车不必穿过整片居住处。远处仍有并未纳入这次供养与守备的地面,李青没有把看得见的地方都一并说成自己的疆界。
他看着已经真正留下来的那一片,心里有一种十分踏实的满足。
这些地方能养人、能产东西,有些成果会不断给他留下净余;他想亲自来看看新木材,就能来,不必先问自己走开以后,旧村会不会连一面盾都凑不出来。
桑婕望向李青:“主人,您自己想要做什么?”
李青回过头。
“我想要一只放随身东西的木匣。里头能分开,外面结实,别做太多装饰。”
料架下面放着几只已经做好的普通木匣,有长的,也有较浅的,外面没有太多装饰,扣与边角却都收拾得整齐。
李青蹲下,先打开一只长匣,里面是给木工放工具的分隔。短一些的那只没有全隔死,几块内板能移,放自己的用物更合适。
他把铜盘取出来,放到匣底比过。盘与配砂有各自的位置,小册也能平放,不必与干净衣物挤在一个普通袋中。
李青指向那只较浅的木匣:“这一只。里头留能隔开的地方,盘放一侧,别的我自己排。不必刻花。”
桑婕把那只取到台上,沿内部已经留好的槽移过一块隔板,又加上一层普通软衬。铜盘底部不再直接碰硬木,配砂的小袋单独放好,开合时也不会去压册页。
桑婕指着两块能移动的隔板:“分隔用这两块,软衬坏了能自己换。匣外这只扣收得平,拿着不勾衣服。”
李青看了眼能移动的隔板:“就要这个。”
李青将铜盘与册子收稳,合上匣盖。
这件战利品从桥头拿来,终于不再只是随手塞进储处的一件缴获。该配的东西都在,他以后真要用,取出便能按册里原有的方式找齐,不必先翻出砂,再到另一只袋里找盘。
李青将这一只收进自己的储处,余下成材由木场各组按已定用途取用。
岑言取走合用的木托,向木工说好要送的位置,自己先沿林道下去。桑婕与李青一起走到棚外,等木场运输队到来,再把青纹榆干料与还需处理的原木分开指出。
“守备要用的这批,送罗文钧。常用窗料从另一架拿,不拿窄直纹料锯成碎板。”
运输队照她指的去向装车,原木没有混上去。李青在一旁看着,想到矿场里装成批护甲的甲片、粮坊里不断接出的成米,又看向眼前正在装车的干材,心里对自己新得的地方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不只是每处有一个会说好话的人,而是拿出来的东西能彼此用上。矿场要木料,木场也用工坊的工具;街上有人吃饭,田和粮坊能供;住户能安居,做事的人便不用做完一趟就另找落脚处。
而那些维护、报酬与再生产都留过,他仍有一份可以自己支配的所得。
他带着自己的木匣下坡,经过木工棚旁一处旧架,看见几面半成的盾面靠在里面。桑婕向木场运输队招呼,让他们把能继续配的那几面也送去工坊,不必为了接新料,把已做到一半的全扔下。
李青没有留在棚边看每块板怎样接。他沿外道返回新镇,木场的运料车走在后面,车上装着已经有去处的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