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有人叫主人。
李青抬头,阿雾从门边进来,手里提着他原先放在住处的小包。陶弼跟在她身后,另有一名肩背宽厚的男人,进门先把脚边一截散绳收起,放到不绊人的地方。
“他们回去找人,我顺车过来。”阿雾将包放到桌旁,“你自己的干净衣服。”
“正好,外面湿了。”
李青起身进侧间换过外衣,出来时,阿雾已把湿衣搭在背风的檐下,自己却坐到临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新街那边的一截木样。
“见到岑言了?”李青问。
“见到了。他让车把屋梁送回去,问有谁知道你常走哪条路。”
“你怎么说?”
“让他别照着你一个人修。”
李青笑出声。
“说得对,我想走的路不少。”
阿雾将木样放下,看向门外。沿渠通行的人在军士身旁走过,有人去仓前找自己的推车,有人挽起袖子,把原来的手摇架搬向闸口。
陶弼在门边站了一下,听见李青叫他,才走到桌前。
“我去过矿寨,也见了梅素英。”他说,“地方比原来砺湾大得多,不能把几处粮都往旧仓挤。公用的留在各地,调运时从各自的路走,郝维川能接。”
那男人向李青介绍自己:“郝维川,原来给这里运公共料。粮车、料车怎么走,我都认得。您要把这些地方长久用起来,我想继续接运输。”
李青问清他原本负责的公共车具与运输路线,向他讲明正式归属须绝对忠诚、不得背叛或泄密、不得故意伤害他,也须服从最终命令;郝维川不能自行解除,李青也不能单方面解除。郝维川听清后,本人答应留下。
归属成立,郝维川将一只车轮配件放在桌脚旁。
“车也留当地。桥头的修轮铺愿意给我们补车,送粮的那辆就没往回空跑,带着要还的器具走了。矿料用重车,粮和日用品用平车,别混着压。”
李青点头。
“公仓你们接,普通用粮和运物不要逐件来问。我留一件完整下品脉晶做这片地方的承载,界石也拿出一部分。这个我来定。粮、车和普通成材,留够再生产与防务,能让人生活宽裕的,就用。”
陶弼没有立刻离开,手掌放在桌边。他见过送回住区的粮,也见过没有归属的住户照常回家,原来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那我接。岑言要修哪几段路,我跟他谈;各处公仓要用什么,我跟管仓的人谈。该交给您的净余,我会留下,不能把什么都支出去,让您拿了地方反而没东西可用。”
“我就是这个意思。”李青说,“我不想每天替每一辆车找空地方,也不想手里有这么多地,最后想吃点什么还得等分完。”
陶弼笑了一下。
“能给您留下。我见过里面的粮了,种用、住用、军用分开,不会不够。”
他拿起桌边一只空木杯,又放回去,似乎还在想什么。
李青没有催他。
“我先前不肯归属,是不肯让住户的东西变成领主想拿便拿。”陶弼说,“您把人留下,也没把自己的守备撤掉来逼他们答应。我愿意继续替您接这些事,不只是看着旧锚地。”
李青看着他。
“想好了?”
“想好了。不过,住户的事,我还是要当面跟您说。”
“该说就说。有了归属,你也可以提不同意见。”
陶弼把手从杯旁收回,站直了身体。
李青向他说明与其他领民相同的本源约束:须绝对忠于李青,不能背叛、故意伤害他或泄露秘密,可以提出异议,但最终命令必须执行;陶弼不能自行解除,李青也不能单方面解除。陶弼听完,亲口答应成为领民。
新的归属成立。
陶弼转身去找郝维川,商量让回程车把渠板带给谷彩琴。郝维川问清要送的位置,将合用的车留下,转头叫另一辆继续去矿场。
李青坐回椅上,阿雾给他倒了一碗水。
“你不用跟着去?”她问。
“不用。我想坐着歇歇。”
阿雾将自己的杯子拿近,坐回窗边。李青靠着椅背,看见刚才问门板的住户在门外遇见陶弼,两人没有朝屋里喊,直接往新街走了。
陆汀从石基接点回来,鞋上带着沿渠走过的细泥。何砚青跟在旁边,将用过的工具放回车内,进屋先借水洗手。
李青招呼两人坐下,把另一件没准备使用的脉晶放到自己手边,将要投入承载的那件托在桌上。
“把这里的生产接入界种,矿、住屋和田仍用当地的供给,不从原来的通道取全部所需。你们看怎么做合适?”
陆汀从包中取出几块在沿途找到的普通岩样,摆在桌侧,指给他看各处实际地基的差别。
“住区与渠田本就相连。矿场深处有另一段,要从外面的岩层绕过去接,不能穿过现在正在抽水的矿口。这里的低阶脉源可以继续养符弩和炉间原有的供用,您拿出的脉晶用在扩展承载,别再抽它去撑每一副炉火。”
何砚青接着说:“三个营造节点各有供用,能接入的只统一维护和模板之间的承接,不把它们改成从旧村远取能量。战事用的那一处也能留下,作为渠首局部承载的一部分,不必拆掉重做。”
李青听明白,向桌上的脉晶伸手。
完整的晶体凉而沉,他可以把它留作个人交易,也可以拿去等下一次更稀缺的机会。可是眼前的住户已经留下,矿炉已经开着,粮田的水也回到了可以维护的位置。把这件用下去,他能得到的东西远比手中这一块多。
“就这样做。”
他将脉晶交给何砚青,又拿出矿库中准备用于接合的一部分界石。另一件完整脉晶仍收在自己的储处,没有跟着递出去。
何砚青接过材料,站起身。
“我去把各处要保留的接口定好。您需要亲自完成核心接合的地方,我叫人来请。普通修接,岑言和原来会做的人可以跟着用,不必您一直站在旁边。”
陆汀拿走岩样,向门外走。阿雾起身替她让路,望着车上真正要送出的脉晶,转回身问李青:“你还想留新田?”
“想。原来的地脉薯好用,新地方只要条件合适,就继续种。但不把渠边所有粮田都改了。”
“那叫田禾来看。他知道你留给自己的那份怎么分,也知道哪块地能接现有生产。”
“你帮我把话带去。我还想留一点能亲自吃的,别全变成维护。”
阿雾将小包里的另一件衣物收好,点头应下,跟着回砺湾的空车出门。李青没有将她叫回身边守着,端起自己的碗,把已经不烫的水喝完。
屋外的机械闸重新落到能稳定供水的位置。
来找李青的老渠工先在门外停住,伸手指着已经拆开的旧施法座。
“台座还能补一部分,也可以留着只做普通控闸。您要照从前那样压水吗?”
李青起身,随他走到槽边。
水从闸下平稳过去,没有再被抬到人头上。顺着槽向外望,能看见谷彩琴留人看着的分水口,渠板已经卸在旁边,原本要先后轮着取水的两侧支渠,都在逐渐恢复流动。
“先保它正常供水。”李青说,“这里不是拿来叫下面的人饿着等话的。要用水做别的,留出真的余量再说。”
老渠工点头,指向原来放摇架的空位。
“那我把这个装回去。以前会用的还有人,普通开合不用您来。”
“去做。”
李青站在石阶边,看着几名渠工将原有构件重新放正。没有祁盛坐在台座上,粮田的水照样能流,住户也能自己维持日常的闸。
程辛从公仓旁走来,告诉他被扣的私物已经有人认领,留下的普通守备都听清了可以选择的条件,有人要走,也有人想在本地继续任职。
“霍度和祁盛看住。伤口找人处理,别让他们靠水槽。其他人愿意卸公械走,就放;想留下的,来听清归属。不是放下刀,就替我守地了。”
程辛应下。李青与愿意留下的人在渠首公院相见,问他们原本做什么,愿意继续什么。有人承认自己随霍度去过矿场,想交回那份所得;有人只在渠口当差,还要回屋接一起开拓的同伴。
被征走的私物回到原主,主动参与抢夺的依实际情形赔偿与处置,不拿所有人的粮抵一个人的错。那些听完条件、愿意成为领民的人各自亲口接受,再由自己选是否继续当军士。军职留下的人领回合用公械,离开军职的人把兵器放下,沿可以通行的路返回住处。
新归属在本源中不断增加,也有普通住户带着自己的东西从外路离开。
他走出公院,何砚青派来的人已经在路口等着。
“主人,渠田外侧的承载位置好了,请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