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槽里的水忽然抬高,冲过台座旁的一段浅沿,向李青上来的路压去。
程辛向外侧一让,盾没有顶向正面。李青退到公仓外墙的凸角后,水撞在石墙上,越过路面的部分顺坡流下,没有扫进住户的支渠。
“开闸!”
李青向坡下喊。
牵引车前的人一同用力,绳索绷直,埋在墙内的机械构件传出沉重的摩擦声。泄水闸沿原有槽道抬起,积在人工槽里的水向回水沟涌去。
祁盛立即向机械闸看去,抬起的那只手向旁边压下。水面仍被他维持着,却因外泄不断变低,原本够得着外沿的整股水流没有再次越过槽壁。
李青走到已经准备好的岩面旁,手掌按下。
局部接点连向界种,石层里那处承接台座力量的位置清楚可辨。他让那一小段承力偏开,没有扯动槽底,也没有把石台掀翻。
台座侧缘发出一声断裂的轻响。
祁盛脚边亮着的纹路断去一段,聚在上方的水失去托举,重重落回槽内。他向后连退,衣摆湿了一大片,伸出的手却没收回,五指仍向身边的流水一抓。
一条水流从近处槽中扬起,绕过他的手臂,聚成可挥动的长束。
李青松开按着岩面的手,向仓外走。他看见那条水束离开人工槽以后仍能维持,便知道阵法没有了,祁盛本人的神通还在。
水束横着打来。
李青沿仓角后退,水击在墙面,碎掉一小块外缘。另一端擦过他的肩侧,外衣被打湿,胸肩猛地一震,内甲的搭片压住衬里,减去贴着肋边传来的冲击。
他站稳,没有回头看衣服。
水沿衣摆流到鞋边,李青的左肩仍有些发紧。他把短刃握在右手,沿公仓外墙走,不让祁盛直接看见自己的胸前。
祁盛向前逼近,手边的水束抬起,绕着墙角向下抽落。李青听见墙外一声撞击,没急着探头,先退到下一根石柱旁。水从前方漫过来,祁盛却没有让整股水继续沿地面追,反而将散开的部分收向胸前。
李青看清这个动作。
离开台座,对方仍能打伤他,却得一面维持手边的水,一面防备自己靠近。他能用的近身短击很短,不能隔着这道水刺到人;祁盛要将水抽出去,也不能仍把同样厚的一层留在身前。
他向程辛抬手,让他从外侧靠近公仓门。自己则沿墙角露出半边身体,让祁盛看见自己。
水束转向,李青立即收回肩膀。祁盛伸手到半途,看见程辛的盾已经从另一侧出现,只得把扬起的水重新收回,脚下向后退了两步。
李青跟着向外移动,没有跨进水槽旁那片湿滑的低地。他脚下仍有完整石面,可以停稳,也能沿墙退开。
祁盛退到槽边,护在胸腹的水比先前少了一层。他另一只手沿仓门抹过,想把霍度和守在门旁的人叫过来。
霍度才抬脚,程辛与方朔已经从无水的外侧上来,长兵器指向仓门。其余两名灵甲卫护住回水沟旁的近路,没有追着水束往前站。
“仓里的人别出来。”程辛喝道,“放下兵器,里面待着!”
霍度看见守住路的灵甲卫,又望向祁盛。包着的手臂已经渗出新的血,他握在另一手里的刀没有举起来,退到门内,推住了原本要跑出的两名军士。靠门的守卫丢下一面木盾,跟着退进仓内。
祁盛看见这一幕,转身向公仓侧面的直廊走。
直廊外沿有一道通向蓄水槽的浅沟,能从那里重新取到水。他身前那片水正挡着胸口,一旦伸手出去,挡在胸前的便要减少。
李青没有沿着他转弯的方向追刺。
他从仓门边取过一面被放下的木盾,走到直廊入口。祁盛看见短刃,立即把身前的水向上抬,护住胸颈;脚下仍向水槽靠近,手指却伸向自己身侧,要用已有的水护住身体,再从槽中补充。
李青将木盾推向那只手前面的水面。
盾面斜着撞去,祁盛将水分向侧边,挡住这件实体。他没有让盾直接砸到手,可那一侧扬起的水遮住了自己部分视线,原本收在身前的手腕也随控水动作向外露出。
李青已经站稳。
他向前跨出一步,短刃凝锋,刀尖沿直线到达祁盛伸出的手腕内侧。
血落进水里,祁盛的手猛地缩回,护在胸前的水也随之向下散去。他退向浅沟,另一只手还想抬起,李青收刀停住,程辛的长兵器先横到他膝前,方朔从另一边逼住肩侧。
李青将短刃重新抵近他尚未受伤的手。
“别抬。”
祁盛停住,半边袖子已经被水与血浸透。脚旁还有水,可那只手只要向前抬,先碰到的便是近在眼前的刀刃。
他看向仓门,没有人冲出来。
“我交。”
李青没有撤掉刀。
“让他们把兵器放在门外,人空着手出来。仓、闸和施法器物都留下。”
祁盛朝仓门开口,声音再没了站在台座前时的从容。
门内有人先放下长矛,接着是一柄刀。霍度空着未受伤的手走出,抬眼看过被控制住的祁盛,站到灵甲卫指的位置,不再要求运走公粮。
程辛收住兵器,让同伴看牢俘虏。另一名军士从泄水闸外侧上来,沿墙走进渠工所在的屋内,打开了关着的门。
屋里的人见到他,先问:“水槽塌了吗?”
“没有。闸还在,槽也在。”
一个系着围裙的老渠工先走出来,看过槽底的水,又看向那段没再发亮的台座。他蹲在闸边,将卡在牵引孔里的碎木取出,向下面举了一下手。
“手摇架装回去,往后不用这样拉。这个槽还能用。”
谷彩琴走到水槽边,先看回水沟是否还在排水,再沿着能供住户取水的支渠往下查看。她没有急着把闸拉回原位,先问李青,渠首稳住后,住户能不能照旧自己分水,不必每次取水都来找领地军士。
“支渠归你们自己管。”李青说,“公仓的粮由陶弼分配,渠水不用交给他。”
谷彩琴点头,回到闸边,与老渠工一同调低泄水口,将一股水重新引向原有支渠。水流过石槽底部,分出的水没有再冲向住区,而是沿旧槽进入田边。她蹲下看了片刻,确认沟壁没有新裂,才让渠工把手摇架固定好。被祁盛控制的渠首不再逼着各家来听令,住户仍能用自己的渠取水。
李青把俘虏交给看守,沿石阶走到公仓外。
粮仓门已经打开。干燥的粮袋从门边一直码向里侧,隔开的地方另存种粮,水没有漫进仓底。卸下来的渠板就放在一辆车上,车轮旁还有未用完的铺底石料。
他伸手摸过一袋粮,粗布下面是饱满的谷粒。
矿场让他有甲、有器具,这里则让刚留下的众多住户真有粮吃,不用所有新增的人都围着旧村那一口仓等饭。
他转身向军士吩咐:“把渠板送回谷彩琴那边。粮先留仓,调给当地供给。剩下的,让陶弼来接。”
传话的人应下,转向坡外。
李青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湿痕,解开一点衣领,内甲没有裂,只在搭片外缘多了一道浅擦痕。护息织物贴着里衣,肋边虽被撞得发紧,却没有皮肉破损。
他把衣领合回去。
这副甲,已经替他护住了一次。
公仓后面另有一处供渠工歇脚的小院,渠工在门前洗去鞋上的泥,沿着门槛走进去。屋里的木桌没有被水打湿,一只陶壶放在炉边,旁边的座椅也完整。
李青被请进去坐下。
他没有占用祁盛自己的住屋。那边还有等着领回私物的人,军士守着门,正让住户认回先前被征走的器具。他坐在渠工平常歇脚的屋里,解下外衣,靠着椅背长出一口气。
肩侧的紧绷渐渐减轻,苏禾给内甲留出的衬里没有贴得难受。他伸手摸了摸那段浅痕,想到刚才水束擦过的地方,决定这件东西以后回现实也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