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言的手停在木样旁。
李青向石渠两侧看去。几户人家之间确实有一段能接通的街地,往桥头能走,另一端也通向砺湾来的道路。现成的屋子不缺,缺的是把原来各管一片的路与供给真正接在一起。
“矿寨那批梁木,拿回来。你先补住户取水和行车要用的路,别把每段墙都拿去围军械。”
“那街口呢?”
“你想怎么做?”
岑言指向木样上没有装顶的一排临街屋。
“留铺面。有人能做饭,有人能修车、做木器,不该全叫他们到公仓门外等着领。”
李青想到刚喝过的那碗水,又看向桥头方向。
“我也想有地方坐下吃顿自己选的饭。留,不能把这里只建成放军粮和甲的地方。”
岑言抬起脸。
“交给我做,普通接修我自己安排?”
“总用料和新的大投入我来定。已经留给这里的公料,你按实际需要用。有人专门接普通物资,不会让你每搬一根梁都来找我。”
“那我愿意跟您。我想把这几条街做成,不想换地方再画一遍。”
他把手从木样上拿开,听李青说明归属后须绝对忠诚、不得背叛或泄密,也不得故意伤害李青;他可以提出想法,但须服从最终命令,归属不能由任何一方单方面解除。岑言问清之后亲口接受,仍由自己主持熟悉的营造事务。他将木样上的一条窄路挪向外侧,重新给临街屋前留出走路的位置。
“你先办自己的事。”李青说,“渠首外沿的石基位置,等陆汀来了,你带她去。”
岑言抱起木样,走向那片还没有接通的街口,叫住推空车的住户,问能不能顺路带自己去把屋梁领回来。
那住户看了看自己的车,腾开车尾用来放粮筐的位置,拍了一下车辕。
“上来。梁能拿回来,我们自家的门檐也能接了。”
李青沿屋群外侧走向高处。谷彩琴让人替自己看住分水木板,带他走到一道石埂前,从这里能看见上游人工槽的末端。
石槽贴着一座低坡修建,分成蓄水与通水的两段,靠里有带顶的石台。石台后是一排公仓,最外侧的墙角抵着回水沟,沟外还能看见原河道里的卵石。
“那边是他坐的位置。”谷彩琴说,“不是人坐在这里,下面每一股水他都能抓住。槽内的水能被他往上压,到了我们这段,就只能靠闸来断。”
“离开那里呢?”
“还会控水。他来赶我们,手边有水就能聚起一条,从身边打过来。我们往后躲,他又把水收回自己身前。没水的地方我没见他用过,打散了也得重新取。”
李青望着那座石台,没有把她说的话直接当成每一处细节都已确定。
水从哪里取,能控制到哪里,都得亲眼看过。可人工槽能把对手的力用在最有利的位置,下面的人又不能放弃整条渠,就不能只带人沿水边往上冲。
他问清机械闸的位置,沿外侧走到一块能看见回水沟的石地。
谷彩琴蹲下,拨开墙外一丛草,露出旧有的牵引孔。孔旁横着一根粗轴,轴上留着卷绳的槽痕,再往里便被一段墙遮住。
“这里原本能拉泄水闸,后来手摇的架拆走了。我们有绳,没有能稳住绳的车和架。您从矿场带的那种,能用。”
李青让程辛记住这个地方,叫人去矿路取已经缴获的牵引车具。他自己回到石渠路口,迎上沿砺湾方向来的陆汀与何砚青。
两人身后是一辆装工具的小车。苏禾坐在车侧,膝上压着包好的织物,罗文钧也从另一条路赶过来,手里抱着那副内甲。
“我把能先装的地方装了。”罗文钧说,“里面这层,还是请她来。”
苏禾从车上下来,看了看李青外衣袖边的灰,又瞧见程辛盾缘沾着的砂。
“人没伤着?”
“没有。正好有东西能做我的护甲,你给我看看,能不能穿着少碍事。”
苏禾将包打开,里面的护息织物折得整齐,另有普通软布包边。她没有把整卷料往甲里塞,先沿现成甲片铺好贴身的一层,让胸腹相接处仍能随身体弯下。
“这里不能压得太死。”她指向肋下,“你坐下会不舒服。把原来的扣换到外边,里面摸不到硬角,外衣也不容易勾住。”
罗文钧拿过小扣,两人就在屋檐下做各自熟悉的部分。陆汀站到李青旁边,听谷彩琴说清水槽与河道的位置,何砚青则沿已露出的石基向上看。
李青把刚取得的那块界石取出来,递给何砚青。
“矿寨的公库里有一批,这块先用在局部接点。我想把渠首阵法接向人工槽的那处承力断开,不能顺着它去牵整条河。”
陆汀蹲到石埂旁,手掌贴住露出的岩面。
她没有立刻答应。沿着石埂走过几个位置,再从缺口下到外侧,手中的工具探进两道接缝,确认石基不是表面拼在一起、下面却各自悬空。
何砚青将界石放到铺好的承接处,低头查看原有纹路接入的方向。
“这里能接。”她说,“只保这一路。矿场、住屋那些,要另外定承载,不能全从这一点挤过去。”
陆汀抬头,向李青指了一个墙角。
“能查清的连续石层到这里,里面的人工台座在上面借力。先把泄水口打开,槽里积压少了,您只动台座外侧那一小段,别向河床延。”
李青跟着她走到能触及岩面的地方。
他将手按上去,何砚青接好的局部承载与界种相连。原本只看得见形状的岩石,出现了可以辨别的力的传递。来自上方台座的压力沿一段石层压向槽壁,下面却另有完整的底座承接渠本身。
李青辨明要断开的那处承接,收回手。渠底有独立的支撑,他可以保住它,只让台座失去对人工槽的控制。
“你们留在这里。开闸的人从外侧走,别沿水槽进去。”
谷彩琴看着那条从石台通向住户田地的水槽,手掌压住被风掀起的衣角。渠水虽受祁盛控制,下面的支渠仍通向各家取水处。若只顾着把台座打坏,落下来的水很可能冲进低处的菜地。她把回水沟的出口指给李青,说明闸开后水会沿旧河床排走,不会灌进住区。李青沿她手指的方向看清出口,又让牵引车停在硬地上。要保住住户的水路,就不能把泄水闸当成随手毁掉的东西。
谷彩琴带着两名熟悉闸具的住户退回石渠,陆汀与何砚青留在接点。运牵引具的军士把车轮卡在石埂外的硬地上,沿旧牵引孔穿过绳索,车架不靠水边,也不挡住退下的路。
苏禾从屋檐下招呼李青。
内甲已经装好,外面看不见原先粗硬的边角。李青脱下外衣,把甲穿在贴身衣物外,肩上两条带调到合适位置,腰侧收紧,呼吸仍然顺畅。
苏禾替他把背后的衣褶理平。
“这东西不是给你省躲的。”她说。
“知道。能少挨一点也是好的。”
“回来要是弄破,带给我修,别自己割两条布往里塞。”
李青笑着应下,将外衣穿回去。
甲贴着身体,胸前比平常硬了一层,却不必披着一副外露的铁甲走。他伸手拿回短刃,沿谷彩琴指出的外侧路上坡,四名灵甲卫在身后分开,普通军士留在能接应牵引车的位置。
石台前的渠工已经退到屋内。
祁盛没有坐着等。他站在台座外沿,脚旁的水被抬起一截,形成一道高过槽边的水面。霍度靠在公仓门外,受伤的手臂包着布,见李青从侧面出来,先向祁盛说了一句。
祁盛的目光随之转来。
“武照是你杀的?”
“是。”
“那是矿寨的事。你往我这里来,打算连下面的人吃水也一并停了?”
李青站在不与水槽相贴的位置。
“把拆下来的渠板还给住户,把种粮留下,交出渠首和公仓。我让渠继续用。”
“你倒是替他们想得周全。”祁盛抬起一只手,槽里水面随他的动作向前压近,“既然要用,就该知道谁能让它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