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石渠的路从粮田边经过。李青走到分水处,看见谷彩琴站在木闸旁,裤腿卷到膝下,脚边全是湿泥。
渠里已经有水,只是水面比她原先指给他看的石痕低。一块窄木板斜插在支渠口,将流过来的水引向右边。右边的田垄间有人提着小铲,左侧尚未得到水的地里,几个住户站在沟旁望着她。
卢含章推着空车,从一户屋后出来,车上放着刚还回来的两把农具。他见李青走近,停在路边,向那块木板指了指。
“彩琴让先过右边。那边有一段沟漏了,怕左边也开,水到不了底下。”
“漏的地方能补?”
“有料,被拿到渠首去了。”
谷彩琴听见声音,抬起脸。
“住屋边还能取水,田里这一股得留着。不是两边抢,是原来铺底的几块石板被拆了,泥沟往下渗。我们先把另一侧压住,能过去多少,先给最下面的地。”
她拿起铲,将堵在支渠旁的一团草根清出。水顺着变窄的渠口流下,经过转角,渐渐靠近远处那片颜色较浅的土。
左侧的住户没有去扯她插下的木板。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提着自己的空桶走到渠边,替她把清出的草根捡到高处。
“你们这里还有多少人没打算离开?”李青问。
谷彩琴向屋群望去。
“多数都不想走。能跑的也没走远。人过来开田,不是为了把自己的地丢在这里。”
她站直身体,湿泥从裤脚滴下来。
“您打下矿场了吗?”
“拿下了。武照死了,石坚留在那边,顾澄也过去接防。等矿口安排好,他会照顾这一侧,不会让你们只靠几把铲子。”
站在渠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卢含章把空车放平,抬手摸了摸车上的木把。他刚取回这些东西,还以为必须把它们与粮袋绑在一起,随时准备再走。
“那我们能真正在屋里住了?”他问。
“住。田也继续种。”
“祁盛会答应?”
“我正要去找他。你们不用拿种粮换他点头。”
谷彩琴走出湿地,接过住户递来的布,在鞋边擦去厚泥。她没有跟着人一起说好,而是指向远处立着一排短柱的位置。
“他的人来过,要把那边种粮拖上去。还说以后都得从渠首领粮,不让自己存种。我没让他们搬,这里的人也不肯。他们回去叫车了。”
“粮在哪儿?”
“各家都有。公田留的一批在那排屋后。”
李青沿她指的方向走去。
几户相邻的屋门都开着,屋后用石条垫高的地方摆着装种粮的陶缸。粮不是都堆在一个露天场子里,一户的缸口覆着木盖,另一户用厚布系紧,旁边还有筛谷用的细筛。
卢含章夫妻把取回的农具放回家中,院后的种粮缸也各自留在原处。谷彩琴确认没有人再装车搬粮,便返回支渠,先把能到达的水引向最低处的田地。
谷彩琴站在院门旁,等他将碗放下,开口问:“您打算把这里的人都搬到砺湾吗?”
“不搬。想自己去别处住,可以谈;喜欢这里,就留在这里。”
“这条渠也留?”
“留。粮田、住屋、矿场,都要用。”
谷彩琴又问:“我想继续管这些支渠。以前有些人一看谁家说话响,就先给谁家放水。我不这样做,也不想换个人来叫我这样做。”
“先保生活用水,再照作物和实际缺水来分。具体怎么走,你懂,你来做。我只要田别荒,人别没水用。”
“那我愿意跟您。”
她说完,看了一眼卢含章夫妻。
“但归属的事,我想听您自己讲。我只听见卢含章说不能反悔,别的他也说不全。”
李青说明,正式归属后须绝对忠于他,不得背叛、泄密或故意伤害他,须服从他的最终命令;归属者不能自行解除,他也不能单方面解除。谷彩琴问清自己仍能提出不同安排,知道这些条件后认真答应了。
她的归属连向本源。身后几个邻人也留下听,各人问过自己在意的事,亲口答应。卢含章夫妻都在其中。他妻子问过买盐和布的去处,得知桥头铺子仍开着,便请丈夫将院门前的车推向墙边,自己回灶间取碗。
院外传来车轮声。
一名守备跑进屋群,手里的盾没有举起,只向谷彩琴问:“公田种粮在哪?上游来车,要往这边进。”
谷彩琴拾起靠墙的铲,走出院门。
李青将碗交还给卢含章的妻子,跟着她出去。
粮田边停了两辆空车,车前站着几个拿短矛的人。为首的男人穿着渠工的厚靴,腰间有一块木牌,正向拦在前面的住户伸手。
“有令,让你们把公田粮交出来。谁还要留,去渠首讲。”
谷彩琴站到他面前。
“种粮不能往上搬。主渠只够过这么多水,拆走的石板也得还。”
男人没有看她手里的铲,指向身后的车。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来拉粮,没叫我带石头。”
李青从她身后走出。程辛跟到一旁,盾面贴着身侧,另外三名灵甲卫立在粮田与住户之间。
男人伸出的手停住。
“你是谁?”
“这里的新领主。粮留在原处,你们带自己的车回去。转告祁盛,桥头、矿寨和这里都由我接手,我会去渠首。”
男人看向他的脸,又看向四名灵甲卫。没等开口,一名从矿路赶来的守备已经沿田边跑近,停在李青身旁。
“主人,霍度带人去抢公仓,顾澄和郑俭把他打退了。东西都在,炉间也没停,叫您不用回去。”
男人的脸色变了。
“霍大人?”
守备没有回答他,向李青补了一句:“他伤在持刀的手臂,车带着空箱子退的。”
李青点头,心里踏实下来。
他去取渠首,矿场并非只靠一个石坚盯住所有门。顾澄和郑俭已经用留下的装备、熟悉的地形,把想要夺走的东西守住了。
他望向拉粮的人。
“听清了就回去。别在住户门前拿矛要粮。”
那男人把伸在前面的手收回,向同伴偏了一下头。
车夫掉转车辕,空车沿来路离开。几个持矛的人跟在后面,没有再去碰种粮,也没有人追着他们的背影喊杀。
谷彩琴把铲插进田埂,向屋群招手。
“先把该留的种收好。水我来管,谁家支渠边还缺木板,来跟我说。”
住户各自回去做事。李青看见卢含章提起一只粮筐,径直走进家门,他妻子把院里的空车推到墙边,让出能摆饭桌的地方。
“主人。”谷彩琴走回他身边,指向支渠的上游,“您要保渠首,得知道那个泄水口。开它,水能回原来的河道,不会把田冲坏。我可以带懂石基的人去看,但打起来我得留这里,下面还有人要用水。”
“你留。把位置告诉我就行。”
一个抱着木样的男人从屋侧走来,听见这话,停在谷彩琴旁边。
“渠首石基的外沿,我砌过。要看,我也能带路。”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衣,袖口沾着细石粉,手里的木样有窗框,也有接在一起的屋檐。他站得靠外,没抢着挤到李青面前,目光却先落在远处被车压开的窄路上。
谷彩琴向李青介绍:“岑言。这里几排屋,都是他带人接起来的。拆支渠底板的人来,他跟我一起拦过。”
岑言把木样放到路边石台,伸手指向相邻的屋群。
“不只是那几排。后面原本留了新住区,屋能住,路还缺几段。料已经备了,后来一车车改送矿寨,我叫不回来。”
“原来给住屋的料?”李青问。
“公料。不是谁家的门板拿去卖。您拿了矿寨,若要多造军械,也用不上那批屋梁。可要叫我继续管营造,不能让我拿着木样,等着每根梁都有人批。”
李青走到石台边,低头看他的木样。
屋顶下留着窗,门边有灶间,靠里的地方并排放着几块代表床位的小木片。岑言没有把普通人住的地方做成一排只够躺下的窄隔间,窗外也留了能取水、晒物的空地。
“你会什么?”李青问。
“灵台境,承过低阶营造传承。会用这里留下的基础模板节点,也会带普通匠人接修屋路。料、节点和供养都得有,不是我一个人指着空地,就能生出一排屋。”
岑言将木样转了个方向。
“三处营造节点还在。上面那处一直在修渠首公屋,桥边那处也有地脚,住区这一处原本接新街。您要我把所有人都挪去砺湾,屋可以留空,可之前做的这些,就都没用了。”
“我刚答应他们,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