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守备从岔道跑回来,沿斜坡到了顾澄面前。
“有两辆载人的车从上游那边过来,护卫不让挑粮的人靠近。他们问武照在哪儿。”
顾澄下了半截土坡,越过堆料棚,看见车队转出林边。
最前的车上站着一名持刀男子,外衣下有成片护甲,侧脸的颧骨很高。顾澄见过他跟随祁盛来收粮,也见过他让人把一车还没分完的种粮拉上坡。
霍度。
顾澄把矛尾从土中拔起。
“去告诉炉房,矿车别往前出。家里人在外头的,从石渠那条路走。”
郑俭跟着看向来车,低声道:“两辆车坐不下这么些人。后头还有步卒。”
“你守卸料道,别离开。要是他们往仓屋去,你看得见我。”
顾澄带着四名守备走到路口,在那两辆车要进入卸料坡的位置站住。
霍度扶着车沿,目光越过他,望向寨门。
“武照出来取回工坊,取到哪里去了?”
“矿场已经归了李青领主。”顾澄说,“你来做什么?”
霍度的手落在刀柄上。
“你在桥头当差,怎么替矿寨传话?袁邵呢?”
“桥头也换了主人。”
霍度从车上跳下来,车后的步卒沿两侧散开。他看见顾澄身上刚配好的护臂,又看见寨门口站着的陌生灵甲卫,脸上的神情沉了下去。
“武照死了?”
“是。”
霍度没有转身走。
他向旁边一人使了眼色,那人带着一队持盾步卒绕向公仓侧面的路,后车则在车夫的催促下继续往卸料坡开。
“这里有祁大人要的公粮和甲械。”霍度将刀抽出,“你们争什么,我不管。该运走的东西,我要带走。”
顾澄没有让开。霍度看向他身后的矿寨,没见到李青,便把刀稍向下垂。
“叫新主人出来。我跟他谈。”
“他有自己的事。这里由我守。”
霍度的目光重新落到顾澄脸上。
“你守?你原来守桥,矿寨也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顾澄说,“可里面的人已经把粮车推出来了,饭料有他们一份。你要拿走,找谁来说都一样。”
他身后一名守备将盾靠近身侧,没有朝寨里张望。那人从桥头跟他过来,刚带车向石渠送过公粮,认得车上的那几只粮袋。霍度所指的仓,不再只是旧领主关着门的地方。
霍度不再与他谈,抬起刀,朝身旁的人偏了一下头。
顾澄握紧长矛。
“这里的人刚把自己的东西取回去,公仓也有新主人。你想拿,先问我们答不答应。”
霍度向前踏出,刀锋上聚起灵息。
他来之前,没有料到武照会死,也没想到矿场换了人,但眼前拦路的顾澄仍是他认得的灵台守备。公仓就在门后,车还空着,只要冲进寨门,拿到东西就能回上游。他把刀向前一指,身后的盾兵跟着压上。
郑俭站在卸料道,能看见另一队人从侧路向仓墙走。他没有跟着顾澄冲到前面,将长矛向车道中间压低,让身后的守备隔着石栏守住正路。
载兵的车挤进坡口,车辕撞上最前一根矛杆。推车的步卒抬盾顶来,一名守备的肩膀被盾边压住,脚向后滑。郑俭用自己的盾替他挡开侧面的刀,向车夫喊:“后头的料车走侧门,别堵在这里!”
炉房外的人立即拉动车辕。
装了金属料的重车从原本留出的通道退出,赶车的人压住车尾,沿较缓的路转向侧门。郑俭身后的空地让了出来,受挤的军士站稳脚跟,新的护臂挡住一刀擦击,长矛从石栏之间向外递出。
冲在前面的盾兵腿上中了一刺,跪倒在车轮旁。载兵车被迫停住,后面的人想越过车边,迎面又是两支矛尖。
车夫用力推着车辕,要把车头横过来。郑俭看见外侧车轮转向,立刻将矛杆压向那块空出的地方。
“贴石栏,别跟着车走!”
身后的守备收住脚。转向的木车挤到栏边,车侧先抵住石面,没能把窄路变宽。步卒要越过去,只能从车后绕行,露出的侧腰正对着守备的矛尖。
一支短矛从车上刺下,郑俭用盾抬开,矛刃划过盾沿。他没有去抢那支矛,向后撤开半步,让后面的同伴从自己盾侧递出长矛,将车上的人逼回去。
守卸料口的盾兵仍站在最窄处。新护肩受了车板一撞,他歪过身,左臂却还能把盾立稳。郑俭从旁边补住空处,他便重新站直,挡住车后探来的兵器。
他们能看见彼此,也知道身后那条侧道已经空出来。郑俭听见重车退出,脚下便不再向后挪。
顾澄听见车轮停下的声音,向仓屋那边移动。
霍度的刀从他胸前划过,顾澄横矛挡开刀身,背靠墙柱停下。对手没有给他回到路口的空隙,连续两刀逼向握矛的手,顾澄侧身避开一刀,护臂与第二刀相碰,手腕被震得发麻。
他看见侧路的人已经冲近公仓。
顾澄将矛尾压向地面,脚边的一段土面抬起,形成不到肩高的土盾。霍度绕着土盾进,持矛的人却借这一下遮挡,退到墙柱的另一侧。
仓外弩架转了过来。
霍度看见弩臂上的纹路,立刻偏头大喝:“散开!”
一道弩矢越过空出的侧路,击在最前那面木盾上。盾面裂开,持盾的人被带得向后跌去,另一名正要抬脚的人赶紧缩回墙外。
弩架没有连续放出第二矢。使用它的军士重新装填,将弩身稳稳指向那段无遮蔽的路。
侧路有人靠住仓墙,举起盾向弩架挤。顾澄向仓门旁的两名守备示意,长矛从高处压下,拦住对方的进路。另一人将盾斜抵门柱,护住正在重新装填的弩手。
弩架上传出弩矢入槽的轻响。霍度听到了,脚步向旁边一偏,要隔着土盾伸刀,逼顾澄离开墙柱。
顾澄不肯退到仓门中间。他贴着柱侧,矛尖始终朝外,给弩手留着装填的位置。敌方盾兵抬头,只看见矛身从柱旁伸出,没找到能直接冲过去的空隙。
郑俭那边仍在抵住木车。顾澄听见他的喊声,知道另一具符弩要转向卸料道,便将身前这具留给侧路。两处都有人,霍度没能像原先打算的那样,逼他丢下一边。
霍度一步跨过土盾侧沿,持刀追向顾澄。他不愿让对方在仓边站住,只要顾澄被逼开,自己带来的人便能靠墙冲过去。
顾澄看见他的脚落在墙柱前,持矛的右手向后收,左手将矛杆向侧面推。
刀锋打在矛杆上,他没有硬往上架,顺势让开一段,让刀刃滑向前方。霍度跟进的那只手离开胸甲护面,矛尖从墙柱旁探出,刺进他上臂外侧。
霍度向后猛退,鲜血沿袖子滴下来。
顾澄抽回长矛,土盾挡在自己与路中间。他没有越过土盾追出,向弩架旁的人喊:“守住仓门!”
第二具符弩从卸料道墙角转向,弩矢击中载兵车的外侧板,坐在车沿的人跌下去,车轮又被地上的伤者堵住。郑俭带人向前逼了一步,将长矛稳稳压在车头前方。
霍度看向两边。
正门进不去,侧路的盾兵也被压在墙外。寨门里还有灵甲卫,始终没有离开炉房和矿口;他看不清那位新领主在不在,却知道已经没法靠这队人把公仓装上车带走。
“退!”
他收刀护住身前,带人沿来路退开。车夫慌忙拉动车辕,郑俭没有追着车轮刺,将矛收回到石栏内,放他们从坡口退出。
顾澄一直站在仓屋旁,看着两辆车离开岔口,才从土盾后走出来。
一名守备抹了抹护臂上的浅痕,伸直被撞得发疼的手臂,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木盾。护具没有破,手还能握稳矛。
郑俭走到顾澄面前,先看他握矛的手。
“伤着没有?”
“没有。他手臂受了伤,跟着走的人也不齐了。”
两人一同看向仓门。那扇门仍关着,里面的公粮、甲械都还在,工坊侧门也重新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罗文钧从炉房里出来,向他们抬起手里刚装好的甲片。
“里面都好。你们要用的,我叫人送出来。”
顾澄将长矛立在地上,终于松了一下肩膀。
“把这里的事告诉主人。”他对送信的守备说,“仓和矿口都守住了。让他办自己的事,不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