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外的盾兵也看见了血。
一人想向这边冲来,程辛从侧面挡住去路。盾面相撞,那人被推回堆料车旁。方朔的长兵器横在车与棚之间,把另两人逼得退开。
石坚带着山一、岑和迟从通往外哨的路口赶到。送粮的地方守备已经接替了他们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平台,没有带人挤进去,径直截住要向炉房门前聚拢的那队军士。
“兵器放下,别往住屋走!”
武照的左手将长锤提离地面。他借锤柄压住铁架,试着把身体挪向平台出口。李青沿另一侧移动,始终没有让他走回外面的石道。
“路给我让开。”武照说。
“放下锤。”
武照的视线越过李青肩头。平台边的车道已被穿甲军士守住,自己的盾兵有的还在抵抗,有的把盾垂到了腿旁。炉房门前没有人出来帮他。
他的锤头落低,沿石面拖出一道浅痕。
“我把锤放下,你让他们退开。”
李青没有靠近。他看得见武照的左手,五指仍紧扣着锤柄,靠近腕边的那一截还压在铁柱旁。只要对方握着长柄,锤头落到地上也能重新推起。
“松手,人退到另一边。”
武照看向平台外,没有照做。他左脚沿锤柄旁向前挪了一点,膝甲抵近横撑,原本垂着的右肩也跟着转向李青。
李青向铁柱内侧收脚,让柱身留在两人中间。自己手中的短刃够不到对方,武照的长柄却伸得过来。他不急着凭已有的伤口再去刺,宁肯让对方先动。
炉房外的罗文钧屏住呼吸。他刚才看见短刃进去,也看见武照仍能把锤提起,手里的工具一直没有放下。李青向他抬了一下空着的手,让他留在架外。
罗文钧退回石座旁,将身后要过来的匠人拦住。
武照看见李青没有走近,紧扣锤柄的手便向上移了一截。锤面从地上翻起,长柄靠住铁柱,他的重心随之压向前脚。
他猛地将锤柄向李青推来,左脚向前踏出,要凭甲身撞开挡路的人。
李青避到铁柱另一侧。锤柄撞在柱上,武照受伤的右肩从胸前转过,外翻的甲片被横撑挡了一下,腋下的伤处重新露在近前。
李青停稳,短刃向前直刺。
这一次刀锋从原有破口更深地进入胸侧。他收刃退开,武照向前压出的身体碰到铁柱,左手再也握不稳锤柄。
长锤落到平台边沿。
李青退到架外,看着武照靠着铁架跪下。重甲磕在石面上,受伤的手臂垂着,血沿甲缘淌进石缝。他还想扶住柱子,手掌却从铁面上滑开,整个身体倒了下去。
矿寨外仍有人举着盾,眼睛都向平台看。
石坚将一名持刀者的手腕压到盾上,夺下兵器,向其余人喝道:“还要打的,过来。”
一面盾先落到地上。
站在后面的军士望向再没有起身的武照,退回寨门旁,将刀放在了脚前。
李青将短刃上的血擦去,没有让军士去追那些退进空院的人。
“把公械收住。炉房、仓屋和矿口都有人,别让乱走的人冲进去。想放下兵器出来的,让他们出来。”
石坚应下,分出人看守已经缴械的军士。罗骥带人转向矿道,隔开通往住区的岔口,其他人沿空出的车道进了寨门。
罗文钧从棚后走到吊架旁,看了一眼被击断的木架,接着走向平台。李青抬手,拦住他直接过去。
“那根横撑受了撞,别从下面钻。”
“我认得这架。”罗文钧从外侧绕过去,拿脚拨开一块碎木,“底座没松。换这根横撑就能用,吊矿筐的地方没挨着。”
他看向倒在架脚的武照,双手终于松开。
“炉房能接着开了。”
李青把短刃收好。
“接着开。会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这里以后不靠把你们押走来多打几副甲。”
罗文钧用力点头,跑向炉门,亲手拉开厚木门的一边。
“出来吧。路上能走了!”
门里的人没有全往外跑。一名老匠人先探身看了看,见罗文钧已经站在门口,便回头招呼炉旁的人抬坩埚。他们守着的那炉料还在合适的位置,两个年轻人重新握住长柄工具,将坩埚稳稳移向浇铸的地方。
李青从门外看见赤红的液流落入模具。
方才还要被征走的一车构件,如今放在炉房侧面,完整的铜套重新套进油布里。靠墙的甲片可以继续装配,待装柄的锤头和整捆金属条也能留在工坊使用。
这些人愿意在这里生活,知道怎么把矿变成能用的东西。他取得的是整座还在生产的矿场。
“主人。”
石坚从寨门里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瘦长脸的男人。男人手里没有兵器,胸前穿着旧皮甲,肩带磨得发白。
“他叫郑俭,原来带卸料处的守备。仓门是他打开的,里面的匠人都没受伤。”
郑俭向李青低头,抬起脸便先说:“寨里有两具符弩,没朝外架。我没让人搬出来。”
“为什么?”
“您的人先守住了工坊出口。往那边放弩,打到的先是我们自己人。再说,武照大人出去,我们原本以为只是收回几车料。”
他看向平台,又把视线收回。
“您把寨子拿了,我认。可这里那些人,许多都是做过护送才有口饭的,没想着去外面杀人抢东西。”
李青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双手。
“你想替他们说什么?”
“让愿意留下的继续做事。兵器您收着,我可以带您去看仓。”
“你自己呢?”
郑俭望着寨门旁卸下来的矿筐。
“我认得矿车怎么走,什么地方会有人偷料,哪个门出去就是住屋。我想继续守这里。要是只是叫我站门口,一有事再把我叫开,换个人管,我也不想做。”
石坚看了他一眼。郑俭没有改口。
李青却笑了。
“你想真正带人守矿场。”
“是。”
“先带我看仓,再说你留下要担什么事。”
郑俭转身进了寨门。这一回他没有走向自己住的那排屋,径直走到矿寨最里面的石仓前,从腰侧取下钥匙,打开门锁。
门内的气息与炉房不同,金属料已经分开放好,几副装配完整的护甲靠在木架旁。两具弩架蒙着厚布,旁边放着配用的弩矢,地脚下各有一块带纹路的底座。
李青掀开弩架上的布。
弩身没有雨洼的重弩那么大,支脚却很沉,绳索和弩臂都完整。符纹由架身通向下方底座,平常摆在这里,取用的是矿寨原有的低阶脉源。
“能移?”李青问。
“连架能抬到寨墙和卸料口,底座要留在能接上供养纹路的地方。”郑俭指向墙脚露出的石槽,“远处就不行。原来就是为了守这几个口子造的。”
李青将蒙布全部取下,交给石坚。
“留在矿场。选能守住匠人和仓屋的位置。”
郑俭抬眼看他。
“您不搬回砺湾?”
“这里也要有人守。东西放在能用的地方,才有用。”
石坚绕到弩架另一边,查看实际能搬出去的车道。郑俭从门旁让开,看见原本属于武照的重甲仓没有被封死,反而有人抬起新护甲,拿去分给要看守矿口的军士。
他向李青追了一步。
“您要我听哪一个人的命令?”
“这片地方,先配合顾澄守。真正轮到矿场的事,你负责你熟悉的卸料道和仓外。不能把住户的路堵死,也不能拿公械替自己要东西。做不到,就不让你带人。”
郑俭点头。
“顾澄我认得。他肯挡在住户前头,我服。”
李青在仓门外向他讲清归属约束:必须绝对忠于李青,不能背叛、泄密或故意伤害他,并须服从最终命令;郑俭不能自行解除,李青也不能单方面解除。郑俭听明白后亲口答应,愿意承担矿场防务。
郑俭的归属成立。李青将一副合用的护臂递给他,向仓外仍在等消息的人示意。
“去找愿意听清条件、自己留下的人。矿场要守,炉子也不能停。你去带人,我来看能给你们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