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寨内,武照将最后一块护肩扣到甲身上,低头看向跪在侧面替他穿带的军士。
“外哨多少人?”
“没看清。先到的穿着甲,能从窄车旁边挤进来,我们的矛没拦住。队长被制住,后面的人就停了。”
武照将手臂抬起,活动护肩下的空隙。军士把束带收紧,立即向后退,没敢再说自己的盾怎么被推开。
矿寨守仓的人站在门旁,怀里抱着一副普通护甲,想问这批仍要不要装车。公仓里的成品已经备下许多,有些合用的甲却还没有发到守路的人身上,原本都等着武照决定出征的队伍。
武照向外面的石道指了指。
“先留着。出去的人换好公械,把那段卸料路腾开。工坊见着我,自然知道车该往哪边送。”
守仓的人没有马上走。
“罗文钧的人拿回了水泵构件。矿上还要用,不如让他们先装回去,炉间也好继续送料。”
“能送,为什么不送?”
“外面有人护着。他不肯再把人跟构件一起交出来。”
武照伸手握住长锤,沉重的锤头从木架上抬起。他没有砸掉眼前的甲,也没有冲着报信的军士发脾气,先向寨门走去。
“护着他的,是砺湾那些人?”
“弓、盾都有,甲跟我们这里的不一样。”
武照在门外停了一下。
砺湾换主以后,他让人去看过来路。新主人手里有能直接用的军士,住屋旁也有持续供养的东西,原先断掉的路重新能走。他并不想把那片地全砸烂,拿下来,可以把自己的矿料送过去换更多现成的甲与生产。
可对方若反过来将工坊与外哨夺走,他也不能仍留在寨里等那条买卖自己找上门。
他沿铺好的石道踏出一步,护腿下的纹路接上路内石纹,重甲传来的负重减轻,锤柄在手里也更好抬动。
武照向门旁的军士问:“卸料道的人呢?”
“郑俭在那里。他说车口得留,匠人从那边走。”
“让他留门。别叫工坊的人往住屋散,东西与人都在,我才好谈。”
军士领命离开,武照继续走向外道。他身后的盾兵把原来靠在墙边的盾提起,跟着走下石坡,没动那两具仍在仓内的符弩。
郑俭站在卸料口,听见命令,先将一辆横着的空车推向石栏边。
一名年轻守备以为要堵路,过来帮他扳车辕。郑俭却向外侧让了让,让车轮完全离开住户通行的那条窄路。
“留出去的口。”他说,“真打起来,里面的人不能都堵在炉门。”
“大人叫看住他们。”
“看住东西,不等于把所有人关死在一处。你要是有家里人在里面,想不想有个口?”
年轻守备没再把车往回拉,转身去将堆到门边的空筐移开。
郑俭望向出寨的武照。对方穿着熟悉的重甲,长锤提在身侧,站在本来就能借力的石道上。他认得那副甲,也知道普通盾兵挡不住那一锤,可他更清楚,一旦主人的心思都在占住更多地方,原来在这里做事的人便随时会被叫去拖车、搬甲,再往更远处走。
他把公仓钥匙取下来,留在自己腰边。
里面还有没发下去的护具,也有匠人正在用的料。真要换主人,他至少要让来的人看见,这里不是一座只剩兵器、没有活人的空寨。
李青沿桥边走回石屋外,听见一名军士从通向矿路的方向叫他。
“石坚那边看见人从寨里出来了。披重甲,带着锤。”
李青向程辛招手。
“走,去见武照。”
程辛跟着他走出桥头。通往矿场的车道上,罗文钧迎面赶来,身边跟着罗骥留下的一名军士。
“人在卸料坡。”罗文钧说,“他看见炉间没给寨里送料,自己出来了。”
“匠人呢?”
“都退进炉房。炉门厚,后面有出口,我叫人别去坡上。”
李青沿着土路走到一排堆料棚旁。越过棚柱,能看见矿寨外的石道。一个身穿深灰重甲的男人站在车前,长锤拄在地上,锤柄高过他的腰。甲片从胸腹连到大腿,两肩向外展开,护住了颈侧。几名持盾军士跟在后面,另外有人正往寨门里跑。
罗骥站在另一侧土坡,手边没有住户,弓已拿在手里。
武照向他招手。
“叫你们领主来。拿走一处哨口,还敢来夺我的工坊?”
李青从棚旁走出去。
“炉子还在用,匠人也在。他们的水泵构件被你的人拖走,我让车回了矿场。”
武照看向他的脸,目光又移到随行的灵甲卫身上。
“你就是砺湾新来的主人?”
“李青。”
“桥口也被你占了?”
“袁邵已经交出地方。”
武照握住锤柄,将锤头从地上提起。石道边沿的几颗碎石随之抖动,护腿下方亮起细窄的纹路。
“他做小买卖,听见一点动静就能跑。你想要我的矿,也想让我拉车走?”
“矿、工坊和住户,我都要留下。你交出军械,离开这里,可以带自己的东西走。”
武照笑了一声,向身后的军士摆手。
“把工坊的门看住。这个人归我。”
持盾的人开始下坡,程辛举盾迎上。双方之间还隔着一片空地,罗骥的箭先落在最前那人的盾沿,逼得他把伸向炉房的腿收回。方朔和连柯贴着堆料棚分开,守住通往屋后的两条小路。
李青没有走上那段石道。
武照的脚下接连传出沉响,重甲下的步伐却很快。长锤斜着抬起,锤面直向李青胸前压来。李青退向棚外,绕过放空矿筐的木架,锤头击中架侧,木条向旁边飞开,靠地的横木断成两截。
他看见武照脚边的甲纹在石道尽头变暗。
脱离铺好的路,武照的手仍稳稳握着长锤,重甲也没有散开。对方一步跨过断木,锤柄横着扫来,李青向旁边侧身,衣襟擦过棚柱,横锤击在柱上,震得棚顶落下一层灰。
李青从柱后出去,退到卸料的平台。
两架铁制吊架立在坡边,架脚埋进石座,粗梁从头顶横过去。吊矿筐的铁链垂在边上,平台中间只留着供车进出的通道。
武照追到通道口,抬眼看了看吊架。
“想靠这些挡我?”
李青握住短刃,沿右侧架脚向内走。
他没有回答。武照看得见他的脸和持刃的手,若要从平台宽处过去,就必须绕到另一侧;眼前能直接够到李青的位置,被架脚与横撑隔去大半。
锤头撞在铁柱外缘,金属相击的声音传到炉房。李青贴着柱内侧退开半步,肩背没有离开能站稳的石面。
罗文钧在堆料棚后握紧了手。他看见武照将锤柄收回,左脚踏进吊架之间,右臂开始上抬。
“腋下!”他向李青喊。
李青已经看见了。
武照要让长锤越过横撑,持锤的右臂抬高。肩甲随动作外翻,胸甲与臂甲之间露出一段深色衬衣。那里原本被垂下的手臂挡着,重甲没有连成完整的护面。
李青停住退步,将重心落稳。
武照抬锤的动作并没有慢下来。锤头还在向上,李青手中的短刃已凝出收束的锋力。他向前跨出一步,刀尖从横撑旁穿过,直入抬起的右臂下方。
短刃刺进去,武照的右肩猛地向后收。
李青立即收刀,退回铁柱后。
长锤歪着砸下,落在他刚才站过的石面上,碎石溅过鞋旁。武照的右臂垂了一截,血从护甲内侧流出。他想抬起锤柄,握在上面的手指却在发抖。
“玄府。”
李青没有趁他肩甲下垂便往前追。长锤仍握在武照左手,铁架与两人相隔不远,继续靠近,锤头仍能打中人。他将短刃横在身前,留意寨内盾兵向平台两侧移动,没有把自己送进长锤能完整挥动的地方。
他也留着退路。
他盯着李青,声音低了下去。
李青没有追着他移动。两人隔着铁柱,武照看见他重新站稳,短刃仍握在手中,便松开右手,改用左手将锤柄拖向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