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澄没有把长矛交给别人。他随李青走出仓门,在能看见桥口的位置站住。
“我跟着家里人到这里,是看中有住处,也有能做的事。”他说,“我会护人,桥和路都熟。可要我拿着兵器去赶自己的邻人,做不了。”
“我也用不着你替我抢邻人的饭。”
李青让跟来的军士把公械留在仓旁,沿路通行的地方没有再横车。
“你要长期跟随我,得先听清领民归属是什么。它不是一句口头答应。”
顾澄看向他。
李青将本源约束讲清:本人接受后须绝对忠于他,不能背叛、故意伤害他或泄露应当保守的秘密;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异议,但他的最终命令必须执行。顾澄不能自行解除归属,李青也不能单方面解除。
“原来住的屋子、自己的东西,不用拿来换。”李青说,“不答应,你仍可以住、做自己的事。公械和这里的防务由我重新安排,不会因为你在桥边站过,就当你已经跟了我。”
顾澄看向门外。
梅素英已经把盐卸到铺里,车夫正在重新绑空下的车绳。程辛的盾旁,先前被挤开的老人提着自己的小筐,沿桥边的路走向另一排屋子。
顾澄把矛尾立稳,问:“跟了您,仍让我守这里?”
“先守你熟悉的地方。以后要用你去别处,我会告诉你。哪里用得上你,我也会听你的判断。”
顾澄点头,却没有马上说好。他低头将矛柄上缠松的一小截麻绳按回原处,手掌沿熟悉的握位握住,抬头看李青。
“您要留下这片地方,也肯让人继续住,我愿意跟随。您说的约束,我听明白了,知道不能反悔。”
顾澄的归属连向界种本源。李青看着眼前仍握住长矛的人,知道自己真正有了一位熟悉当地、愿意长期守住这里的指挥者。
顾澄将矛身扶正,问他接下来要守哪里。
“桥、仓房,还有去石渠的路。”李青说,“袁邵的人卸了公械,哪些愿意继续承担军职,你把人带来,我把条件说清。愿意回原来营生的,不拦。”
顾澄去叫自己熟悉的人。
仓房里的平车先送出一批公粮。梅素英看见车轮从桥口平稳经过,带着一只封好的小盐包走来,递给李青。
“给住区带去的。盐不多,够和那批粮一起用。”
“多少钱?”
“这包算我送他们。整铺的不能这么送,我还得用本钱进货。”
李青接下,笑着应了。
“整铺照你的生意做。我让砺湾来换货的人找你谈,东西能用,价钱合适,就从你这里买。”
梅素英向开着的仓门看了一眼。
“那边的粮不是都要运走?”
“先用在这里。人多起来,田、矿和工坊都要留住,不能只把仓里现成的东西带走。”
“您真打算一直管?”
“打算。”
梅素英把空下的手收回身侧,望向桥头长街。有人从铺门探出头,招呼自己已经回家的同伴,门前被撞歪的货筐也已摆回了原位。
“那我也想留下。”她说,“不是只留个铺子。我刚才听见您跟顾澄说的话了,归属不能自己解除,对吗?”
“对。你有没听明白的,我再讲。”
“您不拿走我的货,路能通,我就做得了生意。公共的路和仓该出力,我也愿意出。”
李青向她说明与顾澄相同的完整条件。梅素英听清,亲口答应成为他的领民。
新的归属成立,她没有因此放下自己的铺子,反而向李青问,砺湾有没有能卖的器具和织物。自己的空柜已经腾出来,路打通,便能接更多货。
“有,做什么的人也都有。”李青说,“普通买卖你跟他们谈,不必每一件来问我。”
梅素英应下,拿着自己的小勺回到铺门内,把一只装散盐的桶挪到方便来客取用的位置。
顾澄带来十几名原本守桥的人,其中有人穿着皮护衣,有人只有整齐的粗布外衣。李青把领民归属与军职分开讲清,愿跟随而不愿继续当军士的,可以回去做别的事;留下任职者有兵器、护具和粮秣,按新定的指挥守路守地,不继续替旧领主征用私物。
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先说自己想回车行。
“我会修轮,也会看车。我愿意跟您,军职不想留了。家里有人做货,车行这边还能接上。”
“那就回去做会做的事。”李青说,“公械交回仓,原有个人用具自己带着。”
男人把领用的短矛放到木架旁,听明归属条件后亲自接受,空着手走向车行。顾澄没有把他拉回队伍,给另一个已经愿意留下的人让出位置。
其他人依自己的意愿选择。要守桥的人仍站到顾澄身旁,不任军职的人去取回随身东西,和修轮的同伴一起向车行走。
桥边几条街的住户陆续来到仓外,取回被扣的车、货与器具。领回自己东西的人能直接离开,愿意问今后生活的人便留在路边。李青站在他们能听清的地方,把要留下的土地、生产和防务说清,也把不可逆的归属条件说清。
有人关心普通住屋,有人想继续在炉间做活,也有人问公共粮田的净收怎样留给当地生活。已有家里人同行的,各自听、各自决定;一个人开铺、一个人住屋的,也不用托别人替自己答应。
他们看见顾澄带人保护桥与仓,看到货物回到自己手里,也看见那名不再任军职的人照常去了车行。新的领主想把这里长久经营起来,住处、活计和道路都能保留,这正是许多人结伴来到开拓区的原意。
一道道本人愿意接受的归属在李青面前成立。他接下这些选择,将普通防务交给顾澄,自己走进袁邵交出的公库内间。
这里还有没有发下去的完整护具和几箱成材。靠墙摆着两只较小的粮柜,另一侧是成排备用灯、油罐与常用车件。李青取出一副装好的胸甲,内侧衬布完整,束带也已经穿过扣孔,直接交给一名要去外哨的守备。
“你们按各自合用的穿。去接石坚的人,把粮车一起带上。”
那名守备接过胸甲,叫同伴去取能配在一起的护臂和兵器。顾澄看见有人已经给平车系上绳,走过去问清送粮的路径,留下熟悉石渠路的两人带车同行。
李青让一名军士将口信送给石坚:新守备接替外哨以后,原队伍便可与自己会合,伤者和旧村留守不调动。
方朔从石台上拿起铜盘,问这件东西要放哪里。
李青接过,看见盘底刻着连续纹路,边沿配有可握的厚铜柄。盘中还留着少量砂粒,石屋里有一袋与它相配的细砂和供器具使用的小册,连柯一并取了出来。
“先留我这里。”李青说。
他把盘、配砂与册子收好。袁邵用它挡车、攻盾的作用他已经亲眼见过,往后有需要,便能按器物本身的方式使用。
顾澄仍在仓门外接应来人,桥边愿意留任的守备各自站到他指明的位置。
袁邵从自己住处走出来,身后有一辆装家当的小车。他看着桥边换上护具的人,又看见顾澄带他们站到新的守位,没有再向旧部招手。
“这辆车是我自己的。”他说。
李青让守门军士看过公库已经留下的东西,向外路示意。
袁邵拉动车辕,带着自己的家当走出市场。他没有带走公粮、公械和守备,桥头的仓门仍然开着,街上的人也没有跟着散去。
李青走到桥边,向石渠住区的方向望去。
装公粮的平车正沿已经控制的道路过去,一名本地守备走在车前,车上的盐包稳稳放在粮袋旁。梅素英在铺里接待来买盐的人,顾澄把两名从外侧回来的同伴接到桥口,交代他们应该看住哪一段路。
原本打算从旧村送出的粮还留在仓里,眼前却已有新的公粮、新的人手和运输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