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袁邵?”
“这处市场归我。”
“那就别拿卖货的车堵路。”
袁邵沿桥头走来,身旁四名护卫分向两侧。顾澄向车边的人示意,让他们把窄车移到土盾后面。卖盐的女人没有把自己的包裹交出去,车夫也抓着车辕,顺势往路旁退。
袁邵看见他们动,拇指沿盘边一推。
细砂离开铜盘,落在桥口石面,沿两辆大车之间铺开。最靠近桥内的车轮被砂粒裹住,车夫用力抬辕,车轮仍贴在原处,没有向后滚动。
“这里让不让走,我说了算。”袁邵说,“你想带人经过,放下武照的公械。想接管市场,先问问我肯不肯。”
李青抬眼,看见桥旁石屋侧面有一段下行石阶。石阶接着浅沟边的旧道,能到石屋靠外的一面,途中只隔了一段矮栏。
“程辛,让车边的人退开。”
程辛抬盾,遮住车夫与靠近车旁的住户。连柯从后面扶住窄车,将它向离沟更远的屋门旁推;方朔站到盾边,长兵器没有从人群头顶越过。
袁邵手里的铜盘向上一抬。
地面的细砂聚起,从车轮前方直扑盾面。程辛肩侧的甲纹随之亮起,盾前响起密集的撞击声。他将脚稳在石缝旁,没有为了追赶持盘的人离开车边。
顾澄把土盾向外立起,挡在另一辆车与浅沟之间。砂粒擦过土盾外侧,一名躲在车后的住户扶住车板,终于能直起身,退到屋檐下。
李青从桥侧走下石阶。
袁邵看见他的方向,手指在铜盘里一划,盘内剩下的细砂从另一侧落出,沿石阶外栏向下压。李青没有迎着砂粒爬栏,沿旧道转到石屋墙边,借墙挡住直扑的一段,手握短刃,停在能够踏稳的台阶下。
两名护卫想从石阶下来,方朔的长兵器已抵在阶口,程辛仍守着大车。护卫看见主人绕到石屋一侧,正想换路,连柯已经站到屋门外。
李青从墙侧向前一步,短刃斜在身前,刃面只在近处凝出锋意。
袁邵急忙将铜盘横到胸前。
短刃停在他持盘手腕的内侧。李青没有追着他后退的肩转刀,先收住脚,再将空出的手按向盘沿。
袁邵想把盘抽回,刀尖便向他腕内贴近。他的手腕被迫停住,手指松开了一点。李青将铜盘按在石墙上,制住了他要转盘的动作,聚在桥口的砂粒失去连续牵引,散落到车轮下。
“松手。”李青说。
袁邵的手没有立刻离开,手腕内侧的刀尖便向前贴近。他的护衣袖口没有遮住那里,身旁护卫也无法越过已经占住阶口的甲兵。
他看向李青持刃的手。近处收束的灵息让他察觉到对方的境界,脸色变了。
“玄府?”
李青没有回答,将盘从他指间取出,短刃仍停在原处。
袁邵抬起的手缓缓放低。
桥口的细砂不再往盾上撞。程辛没有撤去盾,直到顾澄让两辆车都离开桥内侧,才将盾身稍稍放低。
卖盐的女人提起被拆开外绳的包裹,里面的盐没有洒出。她向车夫指了指自己铺屋的门,车夫拉动车轮,从散在地面的砂粒上经过,整辆车退到了能卸货的地方。
李青让袁邵站离石阶,短刃收回身侧。
“你的人,把刀放下。”
袁邵向守桥护卫看去,没有再让他们上前。两名握刀的人先松开手,其余人也将武器放到石屋外的长凳旁。
顾澄仍握着自己的长矛,先让住户离开桥口,再转向李青。
“桥下也有走人的小路,别把人都挤到石阶上。”
“你来带路。”李青说,“把没动手的人先带到旁边,兵器留在这里。”
顾澄看过袁邵。袁邵没有再发命令,铜盘也已经不在手里。他抬起矛身,让原本跟着守桥的几名军士站到路旁,将被征运护卫挤开的住户接过来。
李青把铜盘放到程辛能看住的石台上,让方朔收走袁邵腰间的短刀。
“外哨我留人了。桥头也留下。”
袁邵抬头看他。
“你来放一车盐,要拿我的市场?”
“我要这里的路、仓和防务。”李青说,“你的家产带走,商户自己的东西留下。你要继续动兵,我就继续打。”
袁邵看着他:“你把桥口夺走,留这些商户,你拿什么用?”
李青说:“桥和公仓按公用物资交接,铺子和各家的货不算你的,也不归我。愿意继续做生意的留下,不愿意的带自己的东西走。守备也一样,听清条件再选。”
顾澄在旁边点了一下头,目光移向桥边的住户。袁邵没再争这几条,转身指向公库和自己的住处,将两处的路分开说明。
袁邵望向散在桥口的细砂,没有马上出声。
他靠这只盘守住过桥,也知道怎样把没有护具的人挡在石面外。李青却从侧面靠近,甲兵始终站得住,自己的护卫也没能绕过去。
铜盘没有碎,仍在另一人面前放着。袁邵的手腕内侧留着一道被刀尖压出的细痕,他伸手碰到那里,又把手收回衣侧。
“武照和祁盛不会认。”
“他们要来,我见他们。”
李青没有让他替别人作决定,也没有把两名未见面的领主当作已经缴械。
袁邵看见顾澄将桥边的人分开,原来用来截货的队伍不再站在自己身后,终于指向石屋旁的路。
“仓在后面。公粮、公用器具和给护卫留的东西,都在那里。铺子是别人开的,不是我的。”
“你的住处?”
“过桥第二排。我自己的货也在那边。”
“带着走。让你的人把公库打开,别拿人家的货混进去。”
袁邵向石屋内一名看仓的人叫了名字。那人抱着一串木牌出来,顾澄指了指通往仓房的路,让他带着两名军士过去。
李青沿桥头走到卖盐的女人车旁,问:“货还少什么?”
“没少。”女人说,“开了绳,还没搬走。”
“你在这里卖?”
“我叫梅素英。铺子在那扇宽门里面,车是请人送的。盐归我,车夫拿他的车钱。”
梅素英抬手指向门内。里面已经摆好两只木桶和一张窄台,靠墙放着尚未拆开的货物,台上有分装盐的小勺。
“您要买,我照卖。您要征用,这一车拿走,我还得找地方做事。”
“买。”李青说,“我那边也有人吃盐。你先把自己的货卸下,要换什么,跟来往的人谈。”
梅素英看着被带向桥内住处的袁邵,又看向仍保护路口的军士,脸上的紧张终于少了些。
“能让人把货带出来就行。光有人吃,东西运不过来,我也卖不了。”
“路会通。”
梅素英回铺整理自己的货物,顾澄继续安排人搬运公粮。
李青让程辛留两名同伴看住桥口,自己跟顾澄走向仓房。
仓门已经打开,里面有架起的粮垛、备用轮具和一排存放公械的木架。看仓人将靠门的一辆平车拉出,车上放着常用轴件和缠好的绳,车轮完整,车辕也没有断。
顾澄在粮垛旁停下。
“这边是给市场守备和公用事情留的粮。靠墙的小袋是商户寄存的货,各有自己的记号,不能一起搬。”
李青看着铺满仓底的粮垛,原先打算从旧村多送来的那批粮,有了可以补上的来源。
“公粮留在这里用。先给守路的人,再送一批去石渠住区。借这辆车,把外哨到这里的往来接上。”
“我能把车送到。”顾澄说,“可我得先知道,以后谁来守桥。”
李青转身看他。
顾澄把长矛竖在自己脚旁。矛柄上有一道用麻绳缠过的旧裂痕,护手处磨得平滑。
“我守这里。原来跟着我过来的人,也有住在旁边的。袁邵要征货,我不肯替他去拿,可有外人来抢,不能真把桥丢下。”
“你愿意继续守?”
“愿意。”
李青看过粮垛和门外的道路。
一处桥、一座仓、一批真正能用的车具,已经能够让自己的人离开旧村办事,也能让石渠住户不用提着种粮到处找去处。
“那就谈你愿意怎样留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