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门方向又有人走来。
这次来的是个挽着袖口的女人。她裤脚沾泥,怀里抱着一只封口水罐,罐沿系着麻绳。守门军士把她带到罗骥能看见的地方,没有让她抱着水罐在路边来回找人。
卢含章从桌旁站起。
“谷彩琴,你怎么也来了?”
女人看见他,先看他的种粮袋。
“袋子还在就好。你家门关着,没人进去。”
卢含章的肩松下来,又向她身后看。
“住区出事了?”
谷彩琴把罐子放到桌旁空处,解开封口布。水面有一层细泥,罐底沉着更深的砂。
“上游在换闸,水进主渠就带这些。他们还要拿走管水的人,说要去渠首听调。”
她转向罗骥。
“我找能决定出兵的人。”
李青走到桌边。
“我能决定。你要护哪一片地方?”
谷彩琴看了看他,又看向罗骥。罗骥点头,她才将水罐往旁边移开,让桌上有一处能放手的位置。
“石渠住区,连着下面的田。上游的渠首落在祁盛手里,矿路是武照的人,桥头是袁邵的人。我们住在中间,哪边要东西,都能从这里拿。”
“你希望把人接出来?”
“我希望不用出来。”
她回答得很直接。
“地已经能种,屋里也住着人。我们结伴来做田、做工,不是来给他们轮着征用的。您肯护我们,我带您去看水口和路。可别只说带走几个会干活的人,剩下的人还要在家里吃饭。”
卢含章把饭碗放回桌上。
“先让人能出来,总比扣在里面好。”
“出来住哪?”谷彩琴问,“你的种粮带着,家里的锅、田里的东西都不要了?”
“东西可以去拿。”
“拿了还得找地。这里的住户也有自己的家,不能全让他们给我们腾地方。”
卢含章没有继续争。他看向李青,手按在种粮袋外。
李青也在看两人。
一个先要人安全,一个不愿把已经经营起来的家园丢掉。他们说的都不是没有来处的打算,谷彩琴的水罐和卢含章的种粮就摆在桌旁。
“人先回去,住屋和田也先保住。”李青说,“外哨挡路,我去处理。你们带路,我要亲眼看见矿场、住区和渠水怎么连在一起。”
谷彩琴没有立刻把自己的罐子抱起来。
“您带多少人?”
“够守住来路的人。这里的住处照常有人守,跟我去的人各有能做的事。”
“那我跟您走。”
卢含章低头把种粮袋口再扎紧,将它提到窄车上。和他一起来的年轻男人收起已经洗好的碗,把锄头放回车侧;年长妇人把碗摆回木箱,让丈夫扶住箱底。
石坚在村门外停住,岑、迟和另外几名灵甲卫已经穿好甲。山一提盾走到路旁,给要经过的窄车留出位置,程辛把长兵器换到外侧,跟上石坚。
罗骥走到卢含章所说的岔路方向,回头看了一眼窄车,示意他们沿自己身后的路走。
李青把自己的短刃带在身侧,跟上了罗骥。
砺湾外侧的道路经过一片低坡,路边能看见排水沟。沟旁留着供人踩踏的石块,再往前,地面宽了,车轮压出的痕迹从两边并在一起。
谷彩琴走到路旁,用鞋尖拨开压在沟口的碎草。
“这条水进我们住区。走右边就能看见屋子。”
李青顺着水流看去。低坡另一侧有连在一起的墙面,靠近田地的屋后竖着几根晒架,架上挂着洗过的布。更远处有高出屋脊的烟,烟从一片围着石墙的地方升起。
“那是矿寨?”
“炉间。”谷彩琴说,“寨子还要往里面走。矿料出来,先送炉间,车又从这条路去桥头。”
她没有停下等李青继续问,沿沟旁的干地往前走,转过低坡便蹲下了。
路口横着两辆木车。车辕交错,正好挡住能供大车转弯的位置。木车外站着持矛的人,旁边一段矮墙上靠了几名拿弩的护卫。
两名男人被押在靠墙的地方,身边放着工具袋。其中一人上衣袖口沾了黑灰,低头看脚旁的木匣;匣盖已经打开,里面装着一组厚铜套和短轴。
李青沿低坡停住,没让卢含章的车继续接近。
“人先留在这里。”他对罗骥说,“你看住通往住屋的岔路。”
石坚带两名军士绕向木车另一侧,山一把盾立到身前。岑、迟与程辛沿他两旁走下低坡,后面的军士仍看着来路,没有全部挤到路口。
矮墙旁的护卫看见甲片,举弩的手抬起。
“站住!你们哪边的?”
李青停在木车外,能看清靠墙两人,也能看清护卫身后的车道。
“砺湾来的。这里有人回家,你们把路让开。”
穿灰皮护衣的领队从车后走出。他腰间有刀,肩侧挂着一张短弩,先看李青,再看山一手里的盾。
“武领主征人。要过路,先去寨里。”
“买粮的人也征?”
“走这条路的都听调。你们要是不知道,回去问问砺湾能管事的。”
石坚从木车旁走近,手掌放在靠外的车辕上。
“这两辆车挪开就能过。扣着的人也放了。”
领队将刀从腰间拔出,刀身指向石坚按住的车辕。
“手拿开。”
石坚没有松手。
李青看见墙边沾黑灰的男人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护卫的短弩上,又转向矿场那条路。他没有躲到别人身后,反而将脚旁的木匣踢向墙根,离开了最容易被刀碰到的位置。
“我叫李青。”李青说,“砺湾的事我能决定。人要回去,路也得开。”
领队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住。
“陆峤说的就是你?”
“你要找他,可以自己去。先把路让开。”
李青没有向刀锋伸手。他看向两辆木车交叠的位置,对石坚点了一下头。
石坚拉住外侧车辕,将木车朝身旁带开。车轮压过一块突起的石头,车身斜转,原来堵住路的车头向外错开。
领队挥刀砍向石坚的手。
山一的盾压住刀刃,岑与迟从另一侧直进,长兵器抵在领队举刀的肘旁。对方被迫收臂,刀还没能抽回,程辛已经将矛尖送到他胸前。
矮墙上有人扣动短弩。
李青看见那人的手指收紧,向山一身后退开。弩矢撞在盾面,停在外沿。山一没有抬盾去找箭,继续挡住正面的护卫,后方两名军士也举起自己的盾。
罗骥从岔路旁开口:“墙边的人,朝我这里走!”
沾黑灰的男人抓起木匣,另一个提着工具袋从墙旁退开。押人的护卫伸手去拦,罗骥的枪尖已经伸到他手臂前,逼他退离两人。
领队看见扣住的人脱开,抬脚蹬向程辛。
程辛将长兵器稍退,用盾缘挡住对方压来的腿,肩侧甲纹沿贴合处亮起。他没有被踢离原位,岑与迟趁领队单脚支地,用长柄向其持刀腕侧压去。
刀落在地上,领队向后撞上车辕,脚下没站稳,摔在车旁。程辛上前抵住他肩侧,山一仍看着墙上的弩。
另一辆车后冲出几名持矛护卫,想从车身空隙挤入。石坚已经把车转到自己这一侧,盾靠着车轮,身后两支长枪从车旁伸出,护卫的短矛够不到后面的人。
李青走到领队面前,脚下避开地上的刀。
“叫他们放下弩。”
领队的一只手被盾压着,另一只还想去碰腰侧。李青将短刃抽出,停在他能看见的位置,没有向护衣厚处刺。
“手放在外面。”
那只手终于离开腰侧。
矮墙上的护卫还在看同伴。罗骥已带两人走到墙角外,能从侧面看清他们的腰身。山一向前一步,墙旁能退的空处也落进了军士的视线。
“弩放下。”领队说。
一张短弩先靠到墙边,另外几人跟着松开弩臂。石坚让冲车的人把长矛放到地上,军士走到两辆车之间,握住外侧车辕,整条通向住区的路终于能让车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