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把杯子放回桌上,提起了放在桌旁的书包。
院外有车经过。孟随牵着石背驮兽走在前面,车上装着麻布包好的货物,靠后放了两只空筐。钟岐从工坊门口出来,指了指仓房旁的空地,孟随便把车带了过去。
李青站在门边,看着两人解开车上的绳。
“平石那边的货?”
孟随回过头:“盐,还有给工坊换的普通铁料。矿场托带的东西也送到了。”
他说完便从车上取下一包铁料,交给钟岐。两头石背驮兽在车旁停着,没有往住户的门前挤。负责卸货的人将空筐拿走,把留下的盐搬向仓房。
李青没有走过去接手。他把书包背好,沿院门外的石路往村门走。
罗骥在门房旁等他,身边站着一名穿灰布衣的男人。男人肩上背着一只旧布袋,手里还提着半袋谷物。袋口缠得很紧,外面露出一截干燥的草绳。
罗骥向李青走近两步。
“外面有一伙人,要找能带队出去的人。”
李青看向那名男人。
“你找我?”
“我叫卢含章。”男人把谷物袋放到脚旁,“住石渠那边。听人说砺湾有人能守住路,我就带邻人过来了。”
“出了什么事?”
“矿路设了哨,把我们回去的路截了。人能从侧沟绕出来,车不让走,带着工具的人也扣住了。”
他指向村门外侧。
门房下面的石阶旁站着十来个人。一名头发花白的妇人坐在自己的木箱上,身旁的老人抱着两只陶罐。另有一对年轻男女扶着一辆窄车,车上摞了从桥头新买的被褥、锅和装干菜的筐,轮旁斜插着一把锄头。
他们没有走进住户的院子。门外的人给他们拿了水,妇人捧着水碗,另一只手仍按着木箱的盖。
“你们从家里出来的?”李青问。
“去桥头买东西,几个邻人一起去的。”卢含章说,“要回家的时候,矿路那边让我们全去寨里搬料。我带着这些人从侧边出来,还有人在哨里。”
“寨里是谁的人?”
“武照。管矿寨的。”
李青看了一眼那袋谷物。
“带的粮还能吃?”
“这袋是种粮。”
卢含章伸手把袋口往身边挪了一点,没有藏起来。
“我从桥头换回来的,带回去要下种。您要是能送我们回去,我家里有吃的,也能给护送的人出粮。这里该付的钱,我没有赖的意思。”
“先让人进来坐下。”李青对罗骥说,“去吃饭的地方,不用都站在阶下。”
罗骥招呼门旁的军士,给窄车让出位置。扶车的年轻男人先把锄头取下来,靠在车身内侧,和身边的女人一起推车上阶。
老人要抱着陶罐起身,妇人按住他的胳膊,让他把罐子给自己。罗骥接过其中一只,另一名军士帮他们提起木箱。
“箱子别倒。”妇人说。
“里面是什么?”
“锅盖,还有我自己的碗。底下铺了布,竖着抬就行。”
军士换了个手势,将箱底托住。妇人看见盖子没有晃,端起剩下的水,跟着他们往里走。
卢含章站在原地,手还放在种粮袋上。
“我还没跟您说清要付多少。”
“吃一顿饭不用先说这个。”李青说,“人在哪,谁带着兵,先把这些告诉我。”
罗骥把老人交给带路的军士,回到两人身旁。
“石渠不远。外面的路能接到矿场,再往上是渠首,另一边去桥头。”他说,“我守砺湾的时候见过来换东西的人,没往他们住区里面走过。”
“你们那边有多少人?”
“光我们住的几条街就有几百。”卢含章说,“做田的、做工的、赶车的,都在一块儿。矿寨和桥头还有人。”
他说到住处,便不再只是看着李青。
“有屋子,有灶,也有地。我们不是没地方住才出来。那地方本来就准备接做工的人,屋子还空着不少,谷彩琴把田渠也理好了。谁肯把好好的家丢下?”
“谷彩琴管田?”
“田和水。她没跟我们去桥头,说要守着取水口。我的邻人还托她看着家门。”
李青把书包从肩上取下,交给门房里的军士。
“送回我屋里,放桌旁。”
卢含章看着他卸下书包,脸上才有了些明显的变化。
“您肯去?”
“我去看看路,也见见扣住你们的人。”
“他们有披甲的。武照自己也会出来,不是拿几根棍子就能赶走的人。”
“我不会拿几根棍子去。”
石坚从门房另一边走来,手里提着自己的盾。罗骥向他说了卢含章的事,他没有叫门旁的军士全跟出去,先问扣人的外哨在哪一边。
卢含章蹲下,用一块小石子在硬地上画出岔路。他画的线不直,先向右绕,再在中间点出一小片空处。
“这里是哨。右边能去石渠住屋,左边接矿路。大车过这里要转向,旁边就是放水泵构件的地方。”
“桥头呢?”李青问。
卢含章把线往外接了一段。
“从哨边过去。桥头的袁邵要收货,武照要人去搬料,祁盛从渠首派人来催粮。他们说合在一起就能再开更多地,结果我们去买一袋种粮也回不了家。”
他把石子放下,擦掉掌心的灰。
“您要找人出力,可以跟我们说工钱,矿里也有会干活的。可不能拿着东西出一趟门,人就归他们使唤了。”
李青没有立即答话。
门内有人把一筐普通粮食抬进灶间,跟着卢含章来的年轻女人正在帮忙洗碗。她身边的男人把窄车停到不会挡路的地方,解下锅柄上的绳,终于让扶车的手松开。
这些人原本就在经营自己的生活。有住处,有土地,也有会做的活。
李青要更多的人,更大的生产,也要一支能独立办事的军队。只接几个人进旧村,能多几名做事的人;若矿路、田渠和住屋都可以留下,领地能得到的便多得多。
他看向罗骥。
“石渠和矿路之间,路是连着的?”
“连着。”罗骥说,“去桥头也不用从平石出去。都是这边的路。”
“带我去看。”
石坚将盾提到身侧。
“我带一队守住来路。您要去哨里,别让他们把回住区的人全挤到交战处。”
“先看清楚人在哪。”李青说,“村里的守备留着,采场那边也不调。能走的人够我们用。”
他让罗骥先安排门外的人吃饭,自己往卫骧的住处走。
卫骧坐在屋里的椅上,受伤的肩侧没有压在椅背上。余铎在旁边用没有受伤的手剥一只果子,果皮断在桌边,他低头捡起,没有伸胳膊去够门外的水桶。
李青在门口说了矿路的事。
卫骧听见披甲和外哨,先问是谁带队,又问对方有没有能独自施术的人。李青把已经知道的告诉他,没有把三个陌生领主的能力猜出来。
“我带灵甲卫过去,石坚和罗骥守住道路。你留这里。”李青说。
卫骧没有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自己肩旁的药布,手指从椅沿移开。
“留守的人有事可以来找我。要往外送粮、送备用件,我也能叫人办。”
“普通的事你决定。真要动这里的主力,让人来找我。”
“好。”
余铎把剥好的果子放到干净的碗里,抬头道:“您不用把我们也算上。手没好,去了还得有人分神。”
李青朝他点头。
“你把自己的手养好。这里不是没人能做事。”
他从住处出来,罗骥已经把卢含章带到灶间。种粮袋仍放在卢含章脚边,没有被拆开倒进锅里。桌上摆着给他们吃的饭,年长妇人把自己木箱里的碗取出,向帮忙盛饭的人说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