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含章扶着自己的窄车,从低坡下望见罗骥抬手,才招呼同伴过来。
年长妇人先看见地上的刀,抱住木箱,没有靠近交战的人。谷彩琴领着他们从已经空出的内侧路经过,护卫站在外沿,手里没有再拿兵器。
沾黑灰的男人将木匣放到路边,向李青走近。
“我叫罗文钧。矿场做炉料和器具的。”
“受伤没有?”
“没有。他们要我跟车去寨里。”
罗文钧看向那组铜套。
“矿里扬水轮要用这些,做了成套的备用件。他们把料车截下,要拿去给进军的队伍用。料是公家的,我不跟他们争,可矿道里也有人做事,不能连一套备用都不给留。”
李青没有让他重新把匣子搬上征运车。
“东西能回矿场,人能回家。这里我留下人守。”
“您要矿场?”
罗文钧问得比李青预想的直接。
李青看了他一眼。
“矿场能出什么?”
“铁。不是光敲石头换几个钱的那种。净料能做甲,也能做炉件,矿里有好料,炉间也有人会分。”
“武照有多少人?”
“寨里和路上的,凑起来百人往上。矿场做事的另算。”
罗文钧望向已经被带到墙边的领队,没有为对方再说话。
“您这甲不是他们的东西。”
“我自己的人穿的。”
“看得出来。”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块薄铁片,递到李青面前。铁片边缘是切过的,中央留着一段暗红细纹。
“这是我们矿里分出来的净赤铁。薄片就能用在护具上,做厚些也能承炉火。武照一直扣着净料,只让我们做他要的东西。”
李青接过铁片,手指摸到平滑边缘。薄片不是没处理过的矿石,能看出已经过炉、压平,真正有人会把原料做成器物。
他看向罗文钧抱来的木匣,又望向炉烟升起的地方。
“你能带我看矿?”
“能看外面的料道和炉间。进寨要从他们门口过。”
“我先不进寨。你把能看的带我看清楚。”
李青把净赤铁片还给他,转向石坚。
“这处哨留下。路给住户和做事的人走,兵器归你看住。有人再带兵来抢,就守这里,让人把情况告诉我。”
石坚指向木车后的一段矮墙:“这里能把去矿路和去住区的两条路分开。给我留一组人,车也留下。”
李青同意,把山一、岑与迟留给他,另外几名军士接住两辆车的位置。罗骥还看着能通行的岔路,住户的窄车从他身旁一辆接一辆通过,去往原来的房屋。
罗文钧叫住和自己一起被扣的男人,把工具袋交回他手里。
“你带这个回炉间,跟他们说备用件没丢。我带人去看料道。”
男人看了看李青,抱起木匣,沿回矿场的路走开。他没有被叫去搬兵器,也没有被要求先留下一件工具。
谷彩琴站在住区路口,向李青招手。
“从这里能过去。您看完田,沿后面的运料路就能到罗师傅说的地方。”
李青走到她身旁。
石渠住区的房屋已经能看清全貌。沿路是连着的独立院门,墙后有各家的炊烟,也有空着的院子。水从住屋后面的明沟流过,接进田边,再由几处分水口进入不同地块。离田较远的地方排列着成片屋基,有的门窗已经装好,有的还垒着备用木石。
他要的田、住屋和能做事的人,都在自己眼前。
李青跨过沟旁的石板,沿已经守住的路走进住区。
卢含章把窄车停在一扇木门前。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女人走出,看见车上的种粮,先伸手扶住了袋子。
“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路也能走了。”
卢含章侧开身,让她看见沿路过来的军士。
“这位是李青,砺湾的。他带人把哨拿下,送我们回来的。”
女人把沾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向李青道谢,又看向丈夫衣袖。
“他们动手了没有?”
“没伤着。我跟你说的木车就在外哨,已经有人守。”
女人没有急着往路外看,提起种粮袋往屋里走。卢含章从车上取下新买的被褥,想把锅也搬进门,妻子又走出来,接住他怀里的东西。
“新锅拿到灶间,被褥先搁屋里。床上的不用动。”
卢含章的手停了一下。
“我还想跟你说,万一住不下去……”
“我没收。”妻子说,“你带回种粮,我们就把那块空畦种上。真要走,也得让你回来一起拿。”
卢含章低头看着锅,终于跨过自己家的门槛。
邻院也有人开门。年轻夫妻把车推入院内,一人去取水,一人将锄头挂回墙边;年长妇人在门里找到自己留的木凳,把木箱放上去,老人伸手拿起那两只陶罐,直接送进厨房。
路边站着几名住户。他们认识卢含章,也认识谷彩琴,先上前问外哨还让不让走,听说有人守在那里,便提起一直留在墙边的筐,去接回自己的同伴。
罗骥没有带着武器挤进院子。他停在岔路口,让跟着的两名军士看住通向外哨的地方。
谷彩琴领李青沿屋后走,越过一段窄渠,田地便完整展现在眼前。
几片田里的谷穗已经下垂,另一边种着蔬菜。靠水的地方留有能停放小车的硬地,一间不大的屋子敞着门,里面摆着取水用的桶和几副耕作器具。
谷彩琴将罐里的浑水倒入田旁的沉水坑,没有倒进正在用的支渠。
“我们能把泥水拦在这里。可主渠一直这样送,田里也不能只靠剩下那点清水。”
她蹲到分水口,抽出挡在内侧的一块旧闸板。清水由低处流入菜畦,外面的浑水仍留在另一条沟里,没有冲向屋墙。
附近一名住户提桶走来,向她问过田口的水,自己把桶放到能接清水的地方。
李青望向大片下垂的谷穗。
“这些粮归各家?”
“各家种的归各家,公共田另外算。祁盛收了公共田的粮,还要我们再交家里这份。”
“你们留多少够吃?”
谷彩琴站起来,指向田边的屋子。
“家里有,仓里也有。按原来的用量,做工的人和守路的人都能供。开出来的田不只眼前这些,渠后面还有几片。”
她从门里取出一只装粮的小筐,抓了一把谷物放在掌心。谷壳已经晒干,几颗脱出的米粒落在她指间。
“我找人护着这里,是想让人继续住、继续种。您只带人走,这些地也带不走。”
李青接过几粒米,看了看田地与屋子之间的路。
“用不着带走。”
谷彩琴抬头看他。
“地留在这里,人也留在自己的家。路、矿场和渠首,我去看清。”李青说,“能把他们挡在外面,这里就能继续养人。”
“不只是挡外哨。”谷彩琴说,“桥头和渠首都有人。武照要过来,外哨那几个人也得听他的。”
“所以我不只打算送你们一趟。”
李青把米放回筐里。
“我要能留下来用的地方。矿场能供料,田能出粮,住屋有人住,军士也有东西吃。这里离砺湾近,路又连着,接到一起正合适。”
谷彩琴看向身旁的田口,没有立刻说话。
她身后那名提水的住户已装好半桶水,听见这话,握着桶柄没有走。
“您接了,会把我们都改派去矿里吗?”他问。
“你会什么?”
“种地。我跟她来,就是想在这里种地。”
“那就把地种好。矿里有矿里做事的人。”
住户望向谷彩琴。谷彩琴没有替他答应,弯腰把分水口的闸板放稳,才说:“先让我们看见路和水都能自己用。您要这里做什么,也跟大家说清。”
“会说清。”
李青看见她领着提水的住户沿田口走开,几户敞开门的人家也开始把留在路边的东西搬回院里。他想留下的地方,已经有人在认真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