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苓扶住的梁没有断。
她松开一只手,看向屋外的泉渠,水仍沿原来修好的弯处流过。陈芩站在树下,抬头看见自己原来不认识的塔影,张开的嘴没有立即发出声音。
秦漾先从父亲身旁站起来,抱着木盒走到门内,看见屋外的路已经不接向原来的死沟。
远处有人提着普通木桶往石阶上走,另一边站着身穿护具的军士。她家渠边倒扣的两只碗仍在,父亲拴住的牛仍站在院墙旁,可屋外已经能看见一个住了许多人的地方。
“爹,那里是谁家?”
秦松有看着远处同样停下脚步的砺湾住户,摸了摸自己门框,又看向仍放在墙边的旧车。
“不是咱们原来的路了。”
他把孩子抱起,让她能够越过院墙看。秦漾举着木盒,想把盒子也给父亲看,盖口却碰到了他的下巴。男人笑了一声,扶正盒子,抱她站稳。
陈芩走到自己的木工台前。台子在,原来没有处理完的清息杉在,后面那片成熟灵林也还连着幼木和活根。她终于把一直抱着的样料放到台上,手指按在保留完整灵纹的切面,转头去找江苓。
江苓站在地芯屋门口,目光沿泉渠走到药畦,又看到普通住户仍在各自院中。她为这个地方舍不得的东西没有被拆成商人的零货,正被新的世界完整承住。
李青的手还没离开地芯。
这一处接合外缘留着本次外勤能返回的界口,能望见原地外侧的石面与卫骧的身影。李青本人维持着这次已经刻定的连处,向江苓问清仍在外面的人,从自己的位置看住能够返回的范围。
外侧,梅柯感到手边藤根已随活土离去,收回原本接在谷边的引藤。他拔出随身兵器,跟罗骥并到普通军士前方,让那些护着住户的人沿仍可见的返回处撤入。
邢炜站在被劈裂的岩外,原来可以砍林、取芯的整片谷地已经不在他面前。界口里还能望见活木,却不是沿原地走几步就能砍到的树;卫骧与两名通脉守卫仍站在外侧,身后各处队伍也正由军将指挥收回。
“他真接走了?”一名手下从他身旁问。
邢炜没有答。
他手腕的护持还在,灼痛也还在。自己要拿来换钱的东西已经全不在这块地上,要想继续抢,就得先在伤着的手臂上再接卫骧的赤焰,随后闯进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世界。
那里面究竟还有多少人、多少能用的器具,他一点也不知道。
卫骧向前走了半步,焰矛指向邢炜身前。
邢炜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叫自己的两名通脉回来。
罗骥没有带人追,跟梅柯、许温一同护住后撤的军士。最后一支普通长矛从界口退入,卫骧仍留在外侧,目光看过对方正在后退的持械队伍,才收拢赤焰,沿本次连处返回。
他在新生境边缘站定,看见李青仍从地芯屋内维持接合,开口说:“本方的人都回来了。”
李青点头,将外侧已经空下的连处收束。原来能看见邢炜与断岩的位置闭合,留在新世界里的泉林、家屋与人没有跟着消失。
卫骧把受击后裂开一点的护臂交给同伴看,自己先去接罗骥。许温卸下有裂痕的木护具,梅柯向屋区望去,看见自己的家门仍在,握着兵器的手终于放松。
李青从地芯屋走出,江苓在门旁等着他,没有再问能否将林木带走。
“我要留在这里。”她说,“泉和林,我继续管。”
她完成已经选择的本源归属,另外愿意加入的成年人也各自接上联系。李青站在门旁,看见秦松有正在家门外收拾牛车,陈芩已将那块木料放回自己的工台。
江苓走向活泉,陈芩捡起放在木工台上的刨具,胡岑先看自己药畦里那株扶正的苗。两名通脉护林者与十名养气同伴留在原林边,与石坚来接应的军士说明守备位置。李青将林边守备交给他们,跟着江苓走到泉路旁。
他用四枚界石与四公斤金属换出的,已经是一片能继续养木、养药、养人的地。现在脚下的水土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伸手触及泉边接点,感到其中实有、持续而有限的地脉流量。
江苓看到他眼中的兴致,问:“你那边也有要接地脉的作物?”
“地脉薯。刚接了一处母田,用的是买来的脉髓。”
她低头看自己认识的泉路,再看向李青所指的原领地方向。
“这片活泉也能供养。先留下这里要用的,净余才接过去。我跟你去看母田,接合不能把林下的根抽空。”
李青答应,将原本可以单独拆卖的完整地芯继续留在泉林中。这里有了新的生产来源,也有真正知道如何维护它的人。他想要的后续供养,不必再全从商人下一次来时碰巧带着的货中找。
阿雾从砺湾通路走来,原本是听军士说李青已经回来,走到林边,脚步便停住了。
她抬头看清息杉,再看从屋旁流过的泉,最后找到站在水边的人。
“你连屋都带回来了?”
李青向她招手,让她沿已经接稳的地面过来。
“住在屋里的人也来了。田禾那边怎样?”
“接着在转化,何砚青守过的地方没有变。我想叫你看,军士说你在这边。”
她走到他身旁,伸手碰了碰泉边一片叶子,确认它仍连在枝上,回头又看那片真正长在活土里的林。
李青将江苓介绍给她,阿雾说起自己的母田,江苓听得认真,跟两人沿已接入的地面往原领地走。身后秦松有把牛牵出院门,站在新路旁等自己能接的货;陈芩已经叫住来接应的普通木工,指给他看有一株成熟清息杉可以取用。
陈芩叫住的木工是陈渡。他沿树干看向分枝处,没有去动幼树,先问她,已经取下的样材能不能直接照普通木料开。
“普通件可以,带灵纹的那部分交给我。”陈芩把刨具放上木工台,“这株能取。那边几株还要留下,屋后的根连着泉边。”
李青停下来,摸到木工台边保留的一块成材。它仍有清息杉的气味,掌下的细纹没有因切断树干便散去。他送入一缕自己的灵息,察觉灵息沿实木中的纹路经过,从切口逸出的部分比沿普通木柄经过时少。
他收回手,将木材托起来看了看。
从前拿到的料不是要进炉,就是要做成守备能用的器具。眼前这块木材,放在自己的屋里也能用。他想过阿雾端来的饭,自己靠着普通椅背,才坐下便又得去接回尚未归齐的人。现在军将和工匠都有了,床榻也可以做一张自己真正想躺的。
“能做家具?”他问。
“能。”陈芩望向他的手,“你要保住自己的低幅灵息,用整段相容的料做,比挂一小块在衣上合适。它没有护甲的用处。”
“就放家里。”李青把木材还给她,“我有军士守路,不需要把床也背出去。”
陈渡听到这句,抬起头笑了。
“那得先知道你想躺多宽。旧椅子照你那样坐,胳膊都没地方放。”
阿雾看向李青,也记起他端着碗不肯挪位置的样子。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台边,照自己见过的住处空地比了一下。
“门边别挡着。里面靠墙能放,书桌在另一边。”
“我去看地方。”陈渡接过陈芩选好的普通外框料,带木工往住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