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一向睡得早,只余陆明一家还亮着灯。
陆月在檐下低声交代苏立好好照顾陆明。
苏秋水知道陆明要远行读书,十分赞同沈眠的说法,“这是好事,书里的道理看得再多,不如亲眼去看看这世界。”
“这科考除了文章要做得好,更要了解民生,时策才能写得好。”
她并未觉得去两年有什么不对,古代交通本就慢吞吞的,光是从一州到下一州就要花上半月一月的时间,两年光景,也不过堪堪只能走过几个地方。
不过聊胜于无了。
总之出去走走,对读书多有助益。
曹氏听了,咽下了要说的话,起身往外走去。
陆明只好交代道:“若是有什么事,记得给我写信。”
他怕苏秋水说不会有什么事,连忙说道:“我每到一处地方,也会给你写信。”
这般说了,苏秋水只好应承下来。
两人说了一会话,苏秋水便回屋里去了。
陆明也出了厨房门,站在自己的房门外,看着曹氏一言不发的替他收拾行李。
过了一会,曹氏抬手抹了脸。
陆明走进屋里,喊了一声,“娘。”
曹氏扭过脸,擦干脸上的泪痕才转过头看他。
“北方的冬天比南方要冷,年前新给你打的袄子都给你带上了,还有两副护膝,是你小妹从陆猎户那换来的兔毛,暖和着呢,一并给你装上了。”
“你三日后出发,到北方时怕是已经转冷了,棉被什么的,娘也给你收拾好了。”
“这是娘攒下来的银子,你都带了去,还缺什么就在路上买。”
曹氏絮絮叨叨地交代着,一去两年,生怕陆明在外吃苦。
陆明心中愧疚,“儿子不孝。”
曹氏不愿让陆明担心,红着眼道:“莫要胡言,娘身子骨硬朗着,不要你伺候什么。”
“你只管好好读书,他日考取功名。“
“你先生是有本事的人,你能跟着他读书,更要刻苦,莫要骄矜失了本心。”
“家里的事也莫要担忧。”
她叹了口气,看向苏秋水屋子的方向,“只委屈了你媳妇,你整日整日不着家,都是她一人撑着,实在辛苦。”
陆明垂眸看向地板上的影子,“我亏欠她颇多,此番随先生离家北下,意欲拼着能在两年后的秋闱,高中桂榜,踏入春闱,金榜题名。”
秋闱四海八方的学子何其之多,少时考至白头的不下数百数千人,难度已不是童试所能比拟。
陆明怕,怕三年又三年,他不愿再等。
曹氏安慰地拍拍儿子的肩膀,“放心去吧,安心读书。”
七月十六,陆明带着曹氏收拾好的行李,带上苏立前往涟水县的码头。
苏秋水和陆月还有曹氏一同送至码头。
陆家大房一家也都来了。
沈眠带着引泉早早上了船等候,苏立和陆福还有陆安一起搬着行李上船。
曹氏和陆月几人让开位置,留陆明和苏秋水两人说话。
两人安静伫立。
直到苏立来说可以上船了。
陆明才动了动,他轻轻抱了一下苏秋水,“等我回来。”
苏秋水被抱住愣了愣,颔首点头。
他松开手,“照顾好自己。”
曹氏等人看着陆明上了船,落下泪来。
一旁的张氏安慰她,“莫要哭了,两年后就回来了。”
曹氏用帕子捻去泪,“这孩子自生下来,从未离我这么远,我只怕他去得太远,吃不好睡不好,读书太累,又或是遇到什么危险和难事,可如何是好?”
儿行千里母担忧。
赵氏感同身受地拍拍她的背。
陆明在船上待了三日,每日从沈眠的客舱听课出来,都会在外面站一会。
三日的水程,涟水县早已不见踪影,离家也越来越远了。
两岸的景色随着水流缓缓向后退去。
河风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扑面而来,拂动陆明衣袂下摆。
天与河水的交接分不清边界,偶有飞鸟掠过,擦过河面飞向岸边的林间。
陆明心有所感,渐渐体会到诗词中常说的意境。
“呕”的一声,划破了这唯美的意境。
陆明弯腰回了船舱。
这还是陆明第一次坐船,刚开始有些晕,慢慢就适应下来了。
反倒是苏立,从开船起就抱着木桶吐个不停,脸色苍白,手脚无力,只能虚弱地瘫倒在床。
这会倒是让陆明反过来照顾他了。
陆明从引泉那拿了些酸梅,让苏立含在嘴里。
“听船主说这船明日要停靠罗源镇补货,下了船带你去找个大夫瞧瞧,你再忍耐一晚。”
苏立有气无力地应了。
他也没逞能,知晓若是不看大夫,只怕好不起来,更没法照顾陆明。
陆明打算让他换身衣服,苏立这几日缩在床上,又整日作呕,怕是腌出味了。
他过去翻了苏立摆在地上的箱笼。
提溜出一个包袱,还以为是苏立的衣服,便打开了。
里头都是些瓶瓶罐罐的东西,还有一大叠一大叠的银票。
令人诧异。
陆明粗略数了数,不下百两。
他心中已知晓几分,却还是问道:“这是哪来的?”
苏立看了一眼,想起来了,脑子晕乎乎的答:“那天晚上,夫人给的,还交代我要分开放,若是遇到什么歹徒,不至于饿着肚子。”
他吐得太多了,还有些伤了嗓子,声音瓮里瓮气的,“还有一些伤药,什么擦脸的,跌打的都有,噢对了,还有晕车晕船的香囊。”
这些天苏立浑浑噩噩的,就把这事给忘了。
陆明怔了一下。
分开放?
这么说,不只百两?
陆明握着银票的手微微蜷缩,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眼尾却悄悄泛红。
他以为苏秋水早早回屋,是累了,没想到是去给他准备了这些东西。
陆明将银票叠好,“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苏立挠了挠头,“夫人本来也不想让我说,只叫我在您需要用钱的时候,再把银票拿出来。”
陆明把银票塞了回去,找出新的衣裳扔给苏立换上,又把苏秋水准备的香囊给了苏立用。
苏立婉拒道:“这是夫人给您准备的。”
“无妨,香囊还我就行。”
里头的药材被倒在手帕里,粗略地用针线缝住,香囊全被陆明收走了。
至于其他的,陆明未再多问,只是读起书来,状态比往日更加刻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