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京都，风刮得很凶。
清水寺正门外一公里的废弃便利店门前，地面的柏油路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雪村冰织穿着那身极简的黑色紧身作战服，勾勒出修长的身段，手臂环抱在胸前，清冷的眼眸看着马路尽头发呆。
天城阳奈把下巴全缩进宽大的毛衣领口里，像只怕冷的小鹌鹑和桃沢祢纱贴在一起。
桃沢不断搓着手哈气，嘴里嘀嘀咕咕抱怨着夜晚的低温，草莓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绫川雪乃站在一块残缺的塑料广告牌下，安安静静。
最外侧，雨宫梦拉高了脸上的医用口罩，将整个身体藏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影中，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跟任何人发生视线上的交集。
超过约定时间整整一刻钟，街角终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风见悠步子迈得很稳。但跟在后面的月城琉璃脚跟踩在落叶上，发出完全没有规律可言的摩擦音，好几次都踩在砖缝上差点崴了脚。
雪村冰织打量着连直线都走不明白的月城琉璃，眼尾往上一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风见悠，似乎在质问“你带她去喝酒了？”
这个样子进去，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风见悠停在便利店门前布满青苔的台阶下，侧过身，反手扣住月城琉璃纤细的手腕。月城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力气小得可以直接忽略。
丹田内提了一口太阳真气，顺着指尖的接触面，粗暴地撞进月城琉璃小臂上的几处大穴。
热流瞬间走遍全身经络，附着在血液里的酒精顷刻间被这股高温化作白气顺着毛孔蒸发。
月城琉璃猛地打了个激灵，脑部神经在一秒钟内完成重启，那股要命的头重脚轻消失得干干净净，双眼瞬间清明。
五名女生的视线齐刷刷扎在月城琉璃脸上，神色各异。
当事人极其生硬地别过头去干咳两声，极力盖过这个丢人的话题。
她从长风衣口袋里掏出复印好的清水寺建筑路线图，铺在便利店积满灰尘的玻璃柜台上。
“都听仔细。”月城琉璃端起了社团负责人的架子，语调没见起伏，“里面的正主是一只五阶精神类妖魔。”
这半句话砸在冷空气里，杀伤力十足。
天城阳奈连连退了两步，手指死死揪着毛线衣的下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桃沢祢纱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抱怨风大的嘴这会儿也老实了，压着嗓门试探着商量：“要不……今晚还是别去了吧？学校那个什么学分扣就扣吧，总比没命强啊。”
“出息。”月城琉璃拿手电筒的光斑在地图上画了个交叉，“就算真出了事，也有我这种一点灵力都没有的废物挡在最前面给各位铺路。”
绫川雪乃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得体，不过这次带着些许莫名躺枪的无奈。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即将踏入五阶大妖的领地，她的身体深处，竟隐隐涌起一阵让她有些战栗的兴奋感。
风见悠走上前，把这些没营养的对话全部截断。
“这东西没你们想的那么邪乎。”
风见悠指着那几张黄纸。
“只要你们不遇到五阶妖魔本体，阴阳符的消耗不会很快，足够支撑这次的战斗了。”
“然后再提一嘴，祛毒丹，对大部分四阶以下的毒素都有压制祛除作用；回灵丹，恢复补充灵力；血气丹，能够快速修复伤势。别记混了。”
站在最外围的雨宫梦从月城给她的一沓符中随便抽出一张，大拇指抚摸过着纸面干涸的朱砂。
她厌恶风见悠的恶劣行径，但他制作的符箓倒是没有偷工减料，质量还挺不错的。
月城琉璃收好图纸折叠揣进兜里，转头迎风走在最前面。
沿着台阶越往山上攀爬，周遭的景物越见邪门。
石阶两旁的石制路灯有一半已经被外力硬生生扭断，截面参差不齐。
树林深处连一声鸟雀的叫声都没有，除了队伍乱糟糟的脚步声，活物存在的痕迹被全部抹杀。
空气里的气温比便利店那边低了十度都不止。带有一种极其恶心且粘稠的湿冷阴气，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小手，拼命找着毛孔往人的骨缝里面钻。
队伍行进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月城琉璃和绫川雪乃走在队伍中央，胸腔像拉风箱一样起伏，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天城阳奈和桃沢祢纱也好不到哪里去，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干咳，脸憋得通红。
走在最后压阵的雨宫梦倒是没受什么影响。不是她对阴气不敏感，而是已经脱敏了，所以反倒没什么感觉。
风见悠停在一段陡坡尽头。
他转身面对那些气喘吁吁的女生，单手结印。四股凝练的真气脱手而出，冲进月城、绫川、天城和桃沢的经脉里。
“嗡——”
肺部深处那种快要勒断气管的压迫感当场散去，月城琉璃用力吐出一大口浑浊的白气，发白的嘴唇终于见了一点血色。
没等她们开口道谢，风见悠已经转回身，双手插兜继续领路。
十分钟后，清水寺外围那座高耸的木制山门终于出现在暗光中。
整座寺庙没有任何灯火。连绵的建筑群被灰白色的浓雾层层叠叠地包裹住。两扇布满红漆剥落痕迹的厚重大门留了一条半米宽的缝。
地面上铺设的青石板早已经看不见本色，上面挂着一层白毛般的冰霜。最里面囤积的阴气汇聚成肉眼可见的水流状态，顺着门槛缓慢向外溢出。
没去费心思推演从哪里进入最安全，风见悠直接抬腿，鞋底越过那道开始腐朽的木制门槛，踏在了寺庙前院的青砖上。
落地没有任何声响。
周身的环境却在半秒钟内完成了变异。
原本身后山风吹过树叶的摩擦音断崖式消失。
悬浮在空气里的灰雾不再发生位移，而是停在半空，凝结成一整块密不透风的固态帷幕。
风见悠放出神识探路。反馈回来的只是一片虚无的盲区。
视觉呈现的景象则更加离谱。
正前方那座巍峨的主殿，在灰暗的光线中硬生生分离出上下两个重叠的倒影，巨大的房柱和残破的屋檐以一种违背了物理定律的姿态倒错穿插在一起。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牛顿，不然现在棺材板应该都掀开了吧……
风见悠站在前院的青砖上，仰着脖子端详着半空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屋檐重影，有些无奈。
怎么随口一说还真遇到魔域了，看来得快点找到其他人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懒散却危险的笑意，顺着一条违背常理、漂浮在半空的石梯，朝着寺庙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