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清水寺外围。
风见悠和月城琉璃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往上攀登。越往上走,空气中的温度就降得越低。
前方的道路已经被高高的黄黑色路障彻底拦死,几辆黑色的官方公务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警戒线内,穿着特殊制服的【无秽夜】人员正拿着仪器,神情紧绷地来回扫视。
最外围的游人被早早清空了,四周安静得连声鸟叫都没有,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风见悠双手随性地抄在卫衣兜里,停在距离警戒线还有两百米的一处高坡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茂密的树冠,看向那座藏在山坳里的古刹。
根本不需要动用术法去感知,肉眼看不见的灰色雾气,正顺着清水寺的地基往外溢出。
哪怕现在是正午,阳光也穿不透那层浓稠的阴气。
“大致估算了一下,妥妥的五阶。”风见悠语气轻松,像是在评价菜市场里一条鱼的斤两。
月城琉璃却没有他这份闲心。
她拿出自己那块昂贵的便携式测灵罗盘。只看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表盘上那根由特殊灵石打造的指针已经失灵了,像个通了电的风扇一样狂转不停。
“磁场全废了。”月城琉璃把罗盘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风见悠,“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风见悠懒洋洋地蹲下身,在草丛边缘的泥地里捏起一撮土,放在指尖随意地搓散。
本该干燥的泥土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异常湿黏,还混杂着一股发霉的铁锈和干涸血迹的腥臭味。
“确切地说,是一只五阶的精神类妖魔。”
风见悠拍了拍手上的泥渣站起来,“这家伙很聪明,不会跟你正面硬碰硬。只要你踏进它的领地范围,它就能不知不觉地篡改你的意识。”
“除了这只正主,这片区域里应该还养着很多被它控制的低阶魔物,专门用来当作消耗的炮灰。如果我没看错,目前整个清水寺及后山区域,应该已经被某种大型幻象给彻底覆盖了。”
月城琉璃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五阶。还是最为棘手的精神系。
物理防御和寻常的斩击在这种妖魔面前将毫无意义。
她突然想起出发前,自己和社团里那几个女孩那种仿佛去郊游打猎般的轻松心态,忍不住冷汗直冒,开始疯狂反省自己当时的傲慢与无知。
如果没有把风见悠拉进来,她们贸然闯进去,现在可能已经成为失踪名单上的新名字了。
“你有把握吗?”月城琉璃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干涩,彻底失去了平日里维持的那份从容。
风见悠瞥了她一眼。“只要它没到六阶,弄死它就是多花点力气的区别。”他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除非遇到最糟的情况,否则直接找到本体后拖出来超度。”
月城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缝隙,“你刚才提到‘最糟的情况’,是指什么?”
风见悠的目光越过树林,落在清水寺最高处的那座佛塔上,吐出两个字。
“魔域。”
月城琉璃对龙国体系的词汇并不熟悉,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词。“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那个怪物用自己的力量,硬生生从现实世界里割出了一块独立空间。”
风见悠难得地多解释了两句。
“一旦它张开魔域,里面就是它的主场。这种情况下,就不存在撤退逃跑一说了。要么它死,魔域自动消失;要么我们死,成为养料。”
“如果真的碰上魔域……”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你还能……”
风见悠转过身,双手依旧插在兜里,沿着来时的下坡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正午的阳光打在他那件宽大的卫衣上,在青石板上照出一个被拉长的、显得有些慵懒的影子。
“这取决于你的命够不够硬。”
风见悠没回头,脚步懒散。
就在月城琉璃的心沉向谷底时,前方轻飘飘地传来下半句话:
“不过我昨天说的话一直算数。我没倒下之前,你那条命丢不了。”
月城琉璃站在原地,看着风见悠越走越远的背影,刚才悬到嗓子眼的心脏,慢慢落回了实处。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整理好风衣的衣领,大步跟了上去。
没办法,自己选的,无论怎么样今晚也得硬着头皮走一趟了。
……
离晚上的集合还有大半个下午的时间。
从清水寺那处高坡上下来,月城琉璃走着走着便改了道,一言不发地将风见悠拉进二年坂附近一条僻静的窄巷子。
巷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有些破损的纸灯笼在风里晃悠。
推开老旧的木门,这是一间面积极小的家庭式居酒屋,空气里飘着烤干鸟居的酱油味,连吧台都只有五个座位。
月城琉璃没看服务生递来的手写菜单,自顾自地占了角落那张边角起毛的木桌,要了一杯这家店常年卖给女客人的青梅酒。
风见悠拉开一把有些掉漆的木椅坐下,扫了一眼吧台后方的酒架,点了杯当地评价极高的纯米大吟酿。
老板上酒的速度挺快,托盘搁在木桌上,冰块碰撞着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动。
月城琉璃端起酒杯,连闻都没闻,仰头就是一大口。
高浓度的果酒混着冰水顺着喉咙往下咽,极度缺乏饮酒经验的后果马上显现。
她压根没尝出什么酸甜味,只觉得一道火辣辣的线顺着食道直冲鼻腔。
连着猛咳好几声,眼泪都飙了出来,原本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层红晕。
风见悠端着温热的粗陶酒盏,坐在对面端详着她咳嗽,完全没打算去劝。
旁边的这位大小姐,心里的那根弦其实已经到了快要断裂的边缘。
没有任何修行资质,只能靠着低阶符箓和整日戴着的“面具”,在除魔这个生死一线间的圈子里打滚。
尽管昨天自己帮她拉回了一些状态,但压力临顶后的决堤又哪里是这么容易被释放的呢。
天一亮,看完了那座满是灰雾的寺庙后,恐惧反而被她强行压进心里,那层刀枪不入的防御又被她严严实实地砌了回去。
没打算说破,也不打算拆穿。风见悠在心底重新掂量着这个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女孩。
哪怕是在烂泥地里死也不肯松手的这股执拗劲,本身就比那些仗着家世恃才傲物的人要有趣得多。
指尖转动着酒盏,风见悠仰起头,尝了一口霓虹国顶尖水平的清酒。
刚接触到酒液,他的眉心当即挤出了几道深沟。
这种东西怎么有脸拿出来卖?!
寡淡到了极点。所谓的纯米香气根本盖不住水里的那点腥味。
要真拿龙国那些白酒来比,这玩意儿充其量就是生水里随便兑了几滴工业乙醇。
风见悠嫌弃地将杯子推到桌角远端,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转头去喝老板端上来的免费麦茶。
对面,月城琉璃借着那点往上冲的酒劲,原本黯淡的眼睛反倒亮了几分,甚至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社团里其他女生的八卦。
风见悠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没去接话。
但看着明显有些醉意的月城琉璃,他低头思索片刻,最终默默在手机上发了一条消息,笑着叹了口气。
“看来我这个坏毛病还真是从来没改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