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悬空石阶在灰白色的浓雾中持续向深处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每往上走一步,周围空气里的黏稠度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一个层级。
当风见悠踏出第十一级台阶的瞬间,视野里那些重叠错乱的建筑群突然呈现出劣质电视信号般的剧烈抖动与错位变异。
视线甚至出现了一秒的黑屏。待焦点重新对齐时,先前黏附在皮肤表面那种刺骨的潮湿阴寒竟荡然无存,重叠的木制山门与倒错的屋檐统统被抹去。
占据视界的,是一座檀香缭绕、金碧辉煌的宽阔庙堂。
风见悠发现自己正盘腿坐在一个泛着温润檀木香的蒲团上,位置恰好处于大殿的中轴线。
左右两侧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左边是统一剃度、身披素衣的僧侣,右边则是穿着统一灰色长袍的香客。
所有个体均保持着一模一样的闭目姿态。几百把木锤敲击木鱼的频率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的误差,汇聚成一种具有强烈催眠效果的低频共振。
正前方的高台莲座上,一个披着金红交加袈裟的老方丈低垂着眉眼,嘴唇以一种非人类的速度快速开合,念诵着缺乏任何音韵逻辑、却极其刺耳的怪异梵音。
风见悠没有慌乱,而是懒散地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一样,安静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场诡异到了极点的法会。
突然,“笃”的一声闷响。
梵音戛然而止。
蒲团上的数百人整齐划一地睁开双眼,几百双瞳孔涣散、浑浊无光的老眼死气沉沉地盯着前方。
他们对着高台上的老方丈狂热叩首三次,额头重重撞击在青砖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骨裂声。
随后,人群默契地起身,像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一般,排成两列向大殿外撤离,全程没有发出哪怕一丝衣服摩擦之外的杂音。
风见悠慢条斯理地从蒲团上站起来,甚至还有闲心抚平长裤上压出来的褶皱。
刚站直身子,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和尚不知从哪个视觉死角悄无声息地滑步凑了过来,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
“施主既然来我清水古寺修心,切记要熟读守则。”
和尚脸上的笑容呈现出倒模般的僵硬,更要命的是,他的眼皮长时间处于上翻状态,露出一大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若是不守规矩,惹了佛祖发怒,那可就糟了呀……”
风见悠挑了挑眉,随手接过来翻开封面。纸页翻动的瞬间,立刻透出一股陈腐霉味,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清水古寺守则》
守则一:本寺乃清修圣地,无论在院内看到任何生物活动,皆属常理,切勿理会,切勿直视。
守则二:修心者务必于每日清晨八时,准时入经房诵读一小时,期间若听见咀嚼声,请当做无事发生。
守则三:若在寺内遇见身着特殊制服之人员,万不可轻信其言。请即刻退避,并将其行踪禀报主殿住持。
守则四:每夜二十时,前往朝仓堂外水池采摘荷花,单次仅限一朵。池底若有人招手,严禁回应。
…………
粗糙扎手的黄纸上,密密麻麻地还罗列着十几条自相矛盾、充满陷阱的细碎条目。
合上册子,手指摩挲着扎手的纸边,风见悠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算什么?规则怪谈吗?
从灵力演化学的框架来看,高阶妖魔构筑的魔域本质上是其潜意识底层的投影。
这只占据清水寺的魔物,估计在变异前大量吞噬过来这里的游客,吸收了他们脑子里对都市传说、规则怪谈的恐惧。
散碎的记忆残片与五阶强度的阴气相互糅合,最终畸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按照对方设定的逻辑闭环,闯入者此时理应战战兢兢地背诵这些谬误的条例,在文字陷阱的死胡同里绝望地寻找生路,最终理智被消耗殆尽,沦为妖魔的盘中餐。
不过,自己明明有着掀桌子的实力,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陪它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呢?
“嗤——拉——”
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
那本代表着规则的册子,被风见悠漫不经心地从中间撕成两截,紧接着是四截、八截。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被他随手一扬,洋洋洒洒地抛落在一尘不染的青砖上。
旁边和尚脸上的僵直笑容瞬间凝固了。
高台莲座上,那老方丈豁然抬头。那张贴满慈悲与佛性的面皮,像干涸的墙皮一样急速瓦解脱落。
大殿里祥和的檀香气味被一股如同下水道般的腥臭淤泥味强行冲散!
“狂妄无知!!施主既然不愿守我佛门的规矩,老衲只能请你入腹中一叙,以身饲魔了!”
话音未落,那具披着袈裟的人类躯壳发生了违背生物学常理的剧烈膨胀。
“撕啦”一声,袈裟被彻底撑爆,高台上的老方丈轰然爆裂成一只体积堪比两辆重型卡车的暗绿色癞蛤蟆!
它身上布满了篮球大小、正不断往外渗出恶心黏液的毒疱。强壮的后腿重重一蹬,带起一阵刮骨的恶臭腥风,长满倒刺和肉瘤的阔口如深渊般大开,朝着风见悠当头罩下!
风见悠眼神微冷,习惯性地引动丹田内的太阴真气准备一击将这恶心玩意儿贯穿。然而,体内反馈回来的,却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嗯?”
他眉头微皱。没有真气运行受阻的滞涩感,也并非遭遇高阶封印时的闭塞感。
而是一种概念上的“不存在”,就仿佛他这具身体,从来没有修炼过任何功法。
腥臭的狂风已经压迫到了头顶上方,蛤蟆口中的腐肉气息令人作呕。
虽然没了真气,但凭借着自己的肉身记忆,风见悠脊柱如同大龙般猛然一弓,腰椎瞬间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寸劲。
脚尖点地,身形硬生生在不可能的角度向右后方拉出一个极其刁钻的滑步。
“砰——轰!”
重物坠地的巨响震耳欲聋。巨大的暗绿蛤蟆直接砸碎了刚才风见悠站立处的蒲团与青色地砖,碎裂的石块犹如子弹般擦着他的耳边飞溅。
轻松拉开安全距离后,风见悠完全没去理会那只正在扭动巨大身躯、准备发动第二扑的恶心妖物。
他只是低下头,微微张开手掌,审视着自己刚才握空的手心。
五阶妖魔的确具备压制低阶修行者境界的能力,但无论如何操作,都做不到将一个人苦修而来的底蕴直接从根源上剔除。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是自己本身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