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一声脆响。那把跟着鲁智深纵横江湖、重达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从他颤抖的双手里滑落,重重地砸在乱石滩上,溅起一地的灰尘。和尚跪在地上,痛苦地抱住了光秃秃的脑袋。
他饿了三天。
胃里连一滴米汤都没有。全是发酸的苦水。
这会儿一阵阵地往上翻涌,顶得他嗓子眼生疼。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巴和油汗。顺着满是横肉的脸颊往下淌。
一滴滴砸在干硬的碎石子上。
“洒家……洒家瞎了眼啊!”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嚎叫。像一头被陷阱夹断了腿的野兽。
粗糙的十指死死抓着自己的头皮。
指甲刮破了皮肉,抓出几道刺眼的血印子。
当年在渭州城。
他为了救那个素不相识的金翠莲。三拳打碎了郑屠的脑袋。
丢了提辖的官帽,逃亡江湖。剃了头发当和尚。
那时候他觉得痛快。
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对得起这身好筋骨。
后来上了水泊梁山。
宋江天天在聚义厅里摆着酒肉。满嘴喊着替天行道。
喊着要为天下穷苦百姓争个活路。
他信了。他真信了。
他以为那个四面环水的山头是个干净地方。
能让他这种容不下腌臜事的人有个落脚处。
结果呢。
地上那只沾着肉渣和干涸血块的虎头鞋。就在离他不到两尺的地上。
那件被撕烂、糊满污物的女人襦裙。还在散发着恶臭。
这比杀威棒打在脊梁骨上还要疼一万倍。
这哪里是替天行道。
这分明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他鲁达。居然跟这群杀孕妇、劈稚童的恶鬼称兄道弟。在一口锅里捞肉吃。
“呜呜呜……大爷饶命啊!”
身后那四五百个喽啰。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看到带头的大和尚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们最后一点指望也散了个干净。
没人敢跑。四周全是举着神臂重弩的黑甲骑兵。
一个瘦猴模样的喽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
半截身子埋在枯草里。脑袋在碎石子上磕得砰砰直响。
额头磕破了,血流了半边脸也顾不上擦。
“官爷!军爷!俺们没杀人!”
瘦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发抖。“俺们就是村里没饭吃,跟在后头混口糟糠的!”
一股难闻的腥臊味从他裤裆里散发出来。他尿了。
其余的喽啰也跟着磕头。
哭爹喊娘的声音在山坳里乱成一锅粥。
听到这帮软骨头的哭嚎。
鲁智深慢慢松开抱头的手。
他用粗布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泥土和血水抹得满脸都是。
双手撑着粗糙的地面。膝盖骨在石头上磨得生疼。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站不稳。饿得打晃的两条腿一直在抖。
他闭上眼。挺起粗壮的脖子。
“你……你动手吧。”
鲁智深的声音哑得像破锣。中间还顿了一下。
冷风顺着敞开的衣襟灌进去。他没打哆嗦。
“洒家虽然没沾过百姓的血。但洒家吃了梁山的饭。”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
“跟那帮畜生搅在一个马勺里。洒家就是共犯。死有余辜。”
他闭着眼等死。等着那把砍掉秦明脑袋的战刀落下来。
山坳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玄甲骑兵铁甲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几只老鸦在远处的枯树杈上叫了两声。声音凄厉。
沈烈坐在黑马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引颈就戮的胖和尚。
他没有去摸腰间的战刀。
玄铁手套搭在马鞍边缘。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硬木。
一下。两下。
每敲一下,那些跪在地上的喽啰心脏就跟着猛跳一下。
“杀你?”
沈烈开口了。声音没有温度。
“你以为闭上眼。把脖子一伸。这事就算完了?”
战马喷出一口热气。吹在鲁智深满是灰土的脸上。
沈烈往前探了探身子。
看着地上那只虎头鞋。
“你手里没沾青州百姓的血。”
他语气冰冷。
“我现在砍了你的脑袋。脏了我的刀。”
鲁智深猛地睁开眼。
眼眶里全是蜘蛛网一样的红血丝。他呆呆地看着马背上的男人。
不杀?
在城门前活剥李逵、砍下秦明脑袋的活阎王。居然说嫌脏了刀?
沈烈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怕死。”
冷笑声从面罩后传出。这笑声比刀子还要锋利。
“你鲁达是个莽夫。死对你来说,不过是碗大个疤。”
沈烈的声音猛地提高。
“但你是个懦夫。”
这四个字。像生铁铸成的锤子,狠狠砸在鲁智深的鼻梁上。
他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发现自己信错了人。发现自己拜的哥哥是个满肚子坏水的强盗。”
沈烈伸出戴着铁手套的右手。指着鲁智深的脸。
“你受不了这个真相。所以你想死。”
“你死了。就不用去面对那个烂透了的梁山。不用去面对你曾经叫过兄弟的那些畜生。”
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沈烈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你拍拍屁股去地府里躲清静。这就是你的骨气?”
“这就是你说的替天行道?”
“你这叫逃避。你连一条丧家犬都不如。”
鲁智深被骂得连连后退。
脚跟绊在自己那把水磨禅杖上。
一屁股跌坐在碎石堆里。
尖锐的石头扎破了他的旧裤子。扎进大腿的肉里。
他不觉得疼。
因为沈烈的话,把他心里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窗户纸,全给撕烂了。
是啊。
他早就觉得宋江不对劲。
从招安的谋划,到下山借粮。那一桩桩一件件。他都看在眼里。
但他不想承认。
他宁愿每天喝得烂醉如泥,也不愿意去细想。
因为那是他自己选的绝路。
现在被人血淋淋地扒开。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沈烈懒得再看这滩烂泥。
他缓缓抬起右臂。向外侧挥了一下。
“唰。”
两千名玄甲重骑动作整齐划一。
举起的精钢马槊瞬间收回。
重型钢弩的悬刀被咔哒一声压下。
紧接着。
战马向两侧移动。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像被一把巨斧从中间劈开。
硬生生让出了一条一丈宽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荒芜的山野。通向未知的远方。
喽啰们傻眼了。
有几个甚至停下了磕头的动作,张大干裂的嘴巴看着那条活路。
不敢相信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黑甲军真的会放他们走。
沈烈收回手。黑色的披风垂在马背一侧。
“滚。”
他看着跌坐在地上的鲁智深。
“我沈烈杀人,只杀畜生。不杀废物。”
“你今天要是死在这。我权当杀了一头蠢猪。”
沈烈重新握住缰绳。
“你要是个站着撒尿的汉子。就给老子睁开眼。活下去。”
“去看看你那好哥哥。看看那面杏黄旗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男盗女娼的烂事!”
冷风顺着让开的通道灌进来。
吹干了鲁智深脸上的泪痕。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泥印子。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只虎头鞋。
又看了看旁边那把沉重的水磨禅杖。
胃里因为饥饿发出一阵难忍的绞痛。但他觉得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几个胆大的喽啰已经手脚并用地往那条通道爬过去。
生怕晚一步对方就会放箭。
沈烈一拉缰绳,黑马转过身去。他那冰冷刺骨的声音顺着风飘进鲁智深的耳朵里:“带着你的人滚。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那宋公明哥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