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抬起左手,弓弩手们整齐划一地压下弩机。冰冷的杀气稍稍退散,鲁智深握着禅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黑甲男人。
鲁智深那张胖脸上全是油汗。
饿了三天,又扛着六十二斤的铁家伙走了十来里山路。他两条腿的肌肉都在发抖。
但他没退半步。
喉咙里像着了火,每次喘气都带着一股灼烧感。
“你这官军。”
鲁智深咽了一口泛酸的唾沫。声音有些发飘,但他硬是把嗓门扯到了最大。
“好歹毒的手段!杀人不过头点地!”
他指着沈烈背后那些挂着血迹的铁甲。
“秦明他们,几千条汉子。你们赶尽杀绝,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这是人干的事吗!”
山坳里回荡着他有些嘶哑的吼声。
那四五百个跪在地上的喽啰,把头埋在裤裆里,抖得更厉害了。生怕这个莽和尚激怒了眼前的煞星。
鲁智深往前踏了半步。
铁环哗啦一响。
“宋江哥哥竖起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为的是什么?”
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
“为的是天下那些吃不上饭、被官府逼得没活路的穷苦人!”
“你们这帮朝廷的走狗。帮着贪官污吏鱼肉乡里。现在又来剿我们。你这才是、才是倒行逆施!”
因为饿得发虚。他中间咬到了一下舌头,磕巴了半个字。
但他觉得自己在理。
他上梁山,图的就是个大碗吃酒肉、大秤分金银的痛快,图的是不受鸟气。
沈烈坐在马鞍上。
听着这番慷慨激昂的骂阵。
他觉得很滑稽。滑稽到让人想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
面罩后面传出一阵低沉的嗤笑声。像用铁器刮擦着砂纸,刺耳得很。
“替天行道。”
沈烈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
他没拔腰间的战刀。
左手松开缰绳。拉开马鞍旁边挂着的一个生牛皮褡裢。
他在里面掏了一把。
拿出一团脏兮兮的东西。
随手一抛。
那团东西在半空中散开,落在了鲁智深面前的乱石滩上。
是一件女人的粗布襦裙。
领口被完全撕烂了。布料上沾满了一块块发黑的血污,还有令人作呕的秽物。
这是在野猪林。从王英那帮喽啰的尸体堆里翻出来的。
“王英。”
沈烈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起伏。
“你们梁山的头领。这是他干的好事。”
“强抢民女。扯烂人家的衣服。把人糟蹋完了,一刀抹了脖子。”
沈烈看着鲁智深那张开始发僵的脸。
“这就是你们为穷苦人出头的规矩?”
鲁智深低头看了眼那件襦裙。
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他知道王英是个什么货色。那矬子满脑子都是女人,在山寨里也没少干这种下流事。
“王矮虎……那矬子是有些浑毛病。”
鲁智深咬着牙。强行给自己找理由。
“洒家也看不过眼!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宋哥哥、宋哥哥他……”
沈烈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抬起手。摘下了右手的铁手套。
丢给旁边的副将。
露出那只布满老茧和新旧伤疤的手。
沈烈伸手,探进自己胸前冰冷的玄铁护心镜后面。
摸索了一下。
拿出一个很小的物件。
很轻。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几乎没有分量。
他把手伸出马脖子。
五指松开。
那个小物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鲁智深那双破草鞋的前面。
是一只虎头鞋。
给三四岁的小娃娃穿的。
鞋面上的老虎眼睛,是用黑线一针一针细细缝上去的。
原本应该是鲜艳的大红色。
现在。大半个鞋面变成了暗黑色。
上面的血迹早就干透了。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血壳。里面还夹着几丝细小的肉屑。
鲁智深愣住了。
他盯着那只鞋。肚子里的饥饿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莫名的心慌。
“我叫沈烈。”
沈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平淡的冷酷。
里面压抑着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每一个字,都带着能把人撕碎的力道。
“大宋西北边军副将。青州人。”
沈烈指着地上那只鞋。
“这只鞋的主人。是我儿子。四岁。”
鲁智深的呼吸停了半拍。
“几天前。宋江派人下山。去青州城清平巷立威。”
沈烈的手指抠在马鞍的木头上。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崩出了血丝。
“去的是李逵。”
听到这个名字。鲁智深的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叔父没交粮。李逵把他用刀子钉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把血放干了。”
沈烈继续说着。
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词。就是干巴巴地陈述事实。
但这干瘪的话语,却像一把钝刀子,在一点点锯着人的骨头。
“我儿子躲在水缸边。李逵把他拎起来。”
沈烈看着鲁智深的眼睛。
“一斧头。从腰那里劈下去。”
“断成两截。扔在水缸里。”
鲁智深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眼里却像塞了一把干草,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老婆。怀着五个月的身孕。”
沈烈的眼底。那股红血丝彻底炸开了。像蛛网一样爬满眼白。
“她扑过去抢孩子的尸首。”
“李逵一斧头劈开了她的肚子。”
“胎儿连着肠子一起掉出来。掉在烂泥里。”
沈烈喘了一口粗气。
胸腔剧烈起伏着。玄铁甲片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那帮好汉。”
沈烈指着身后远处那些死人堆的方向。
“踩着我没出世的孩子的肉泥。推着抢来的粮食。唱着歌走了。”
山坳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乱石堆的呜呜声。
连那些跪在地上的梁山喽啰,都听得打了个寒颤。
鲁智深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只胖大的手,握着禅杖的力道松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沾着肉屑的虎头鞋。眼珠子开始充血。
李逵杀人不眨眼,他是知道的。
只要那黑厮抡起双斧,不管是官军还是老百姓,一顿排头砍过去。
宋江也从来没真正罚过他,顶多骂两句“你这黑厮”。
“你鲁达。”
沈烈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道惊雷在鲁智深耳边炸开。
“当初为了个非亲非故的卖唱女子。三拳打死镇关西。”
“你丢了官职,剃了头发当和尚。我沈烈敬你是条汉子。”
沈烈从马上探出身子。
用那只粗糙的手,指着鲁智深的鼻子。
“可你现在看看你自己在干什么!”
“你跟李逵这种杀孕妇劈小孩的畜生,在一口锅里捞肉吃!”
“你管王英那种强奸民女的杂碎,叫一声兄弟!”
沈烈字字泣血。声如洪钟。
“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
“宋江刚才在大营里。是不是让你们去附近的村子抢粮?”
“是不是让你们去抢那些穷苦老百姓的救命口粮!”
这几句话。
就像几把重锤。狠狠砸在鲁智深的天灵盖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踩在一块碎石头上,险些摔倒。
一切都对上了。
王英平时在山寨里看到女人那副急不可耐的龌龊嘴脸。
李逵每次下山回来,斧头上沾着的那些无辜百姓的血。
还有刚才。
中军大帐里。
吴用提出去村子里“借粮”时那阴恻恻的眼神。
宋江假惺惺地挤出两滴眼泪,嘴里说着“为了山寨大义,只能委屈百姓”时的那副虚伪作态。
鲁智深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股压抑已久的酸水,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他偏过头。
“哇”的一声。把胃里仅剩的几口黄水全吐在了乱石滩上。
什么大义。
什么替天行道。
全是他娘的放狗屁!
就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为了自己大碗吃酒肉,扯了一块遮羞布盖在脸上。
骗了天下人。也骗了他鲁达。
他以为自己上了梁山,是找到了一个能让穷苦人挺直腰板的地方。
结果。
他保护的。他称兄道弟的。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
比那个卖肉的镇关西。恶毒了一万倍!
鲁智深的呼吸变得急促。
鼻翼剧烈扇动着。
脑子里像是有个巨大的磨盘在转。把他这半辈子坚持的信念,碾得粉碎。
连个渣都没剩下。
他低头。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练武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以前是用来打抱不平的。
现在。却成了帮着土匪杀人放火的帮凶。
哪怕他自己没杀过一个无辜的人。但他站在了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下。
他就是共犯。
鲁智深脸上的横肉疯狂哆嗦起来。
眼眶里涌出两行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汗往下淌。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现在。他发现自己一直站在最黑的那个泥潭里。还沾沾自喜以为那是干净的。
这种毁灭性的打击,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
那股撑着他宁死不屈的悍勇之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当啷”一声脆响。那把跟着鲁智深纵横江湖、重达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从他颤抖的双手里滑落,重重地砸在乱石滩上,溅起一地的灰尘。和尚跪在地上,痛苦地抱住了光秃秃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