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和梁倩,在锣鼓巷内一间斜对着解放西路派出所的清吧里,找了个临窗位置坐下。
就在刚才,梁倩替不大好露面的沈默去派出所里看了看。
接警大厅有专人值守,见梁倩进来,主动询问了事由;值班室的干警也处在待命状态,不像上回那么散漫。
按梁倩的话说,总算有点派出所该有的样子了。
时近九点,两人都饿了,随意点了些吃食。
考虑到明天还要上班,沈默又有重要接待,他们一人点了杯不含酒精的莫吉托。
窗外就是解放西路派出所的院门,沈默盯着大门前挂着的门头灯,独自出神。
直到囫囵个儿吞下半根德式香肠,梁倩才发现沈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桌上的东西一口没吃。
“默哥,你在想什么?”梁倩叉了块黑金鸡柳,放入沈默面前的餐盘。
沈默缓缓转头,迎上梁倩的目光:“没什么,看到解放西派出所,想起些‘陈年旧事’。”
梁倩将正要塞入口中的鸡柳放回盘中:“又想起黄德发来了?曹主任不是说了,黄德发已经认了栽赃陷害你的事,滥用职权罪是跑不掉了。还想他干嘛?”
“不全是他,”沈默无声一笑,“还有些别的。”
梁倩眼中释出关切的神采:“方便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吗?”
沈默看了眼只坐了寥寥数桌的大堂,和正在吧台发呆的侍应,声音放低了几度:“我在想,那晚在深水巷搭救李梦瑶时,她的反应,和前晚以宁在网师园的反应,很像。”
“怎么说?”梁倩的表情凝重了几分。
“就是直觉。”沈默一手托腮,一手在莫吉托凝着水汽的杯壁上摩挲:“正常醉酒,不像是那种状态。那是一种……”
沈默忽地有些词穷。
他想说“欲望膨胀的状态”,可这话过于暧昧,一旦出口,就等于变相承认了那晚的坤字楼客房里,他和秦以宁之间发生的事情,远不止手机录到的那么单纯。
然而除了如此形容,他一时又找不出更合适的替代词。
梁倩并没有催他,只是耐心等待着他把话说完。
过了五秒,沈默总算想到一个大差不差的表达。
“那是一种……大脑对身体完全失控的状态。”
“大脑……完全失控……”梁倩呢喃着重复沈默的用词,仿佛摸到了边。
“默哥,你是说……”梁倩试探着开口,“李梦瑶那晚也有Ghb中毒症状?”
沈默欣慰点头,把脑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关于那晚与秦以宁肢体接触的信息抹掉,沉声道:“不排除这种可能。”
梁倩深眉紧蹙,手中捏着仅剩半杯的莫吉托,迟迟不往嘴里送。
半晌,她才道:“可你和以宁及时做了血检尿检,结果都是阴性。目前已知的Ghb类违禁药物,还没有哪款能做到在三四个小时内就代谢得一干二净的。”
“我知道,”沈默微微颔首,“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所以,你仍然觉得可能出现了一种不易被检测出来的新型药品?”
沈默看向梁倩:“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默哥,”梁倩脸色持重了许多,“如果你始终存疑的话,还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什么办法?”
“毛发检测!”
“毛发检测?”
“没错!”
梁倩声音拔高两度:“Ghb本质上和普通药品一样,服用后必然在身体里留下痕迹,只是时间长短和检测手段有差别而已。血检尿检的代谢周期短,还存在误检可能。毛发检测就不一样了,短则几天,长则数月,都可能通过技术手段,把药品残留检测出来。”
梁倩啜了口莫吉托,续道:“你既然担心存在某种新型药品,为什么不把毛发送到市局司法鉴定中心检测一下?中心卫主任是全省知名的毒物检测专家,让她把把关,不好过我们在这里凭空猜测?”
沈默点点头,在心里快速评估着梁倩的这个建议。
其实,这两天来,沈默一直在考虑毛发检测的事情。
虽说当年在阳顺时,受限于经济条件,从未在案件办理中使用过毛发检测,但他对这个技术手段并非一无所知。
公安大学读研期间,沈默了解到,毛发检测作为追溯期最长且不易造假的检测手段,对于发现“隐形吸毒人员”具有奇效。
然而,毛发检测绝非“万能钥匙”,它最大的短板,在于无法捕捉刚刚发生的服药行为。
毛发检测的原理是基于药物通过血液进入毛囊,并随着头发生长而被“记录”在发干中。因此,要检测到药物痕迹,需要等待含有药物的毛发从毛囊长出来,这就造成了其固有的“滞后性”。
除此之外,毛发检测还有个重大缺点——由于毛发中的药物浓度与摄入剂量之间没有稳定的正比关系。因此,毛发检测只能定性,无法定量。
偏偏Ghb这种新型药物,定量意义远大于定性。
Ghb属于人体能自然生成的物质,如果不能通过检测明确其服药剂量,则很容易被犯罪嫌疑人或瘾君子钻空子,以身体自然产生Ghb,或误服药物作为抗辩,从而逃脱法律制裁。
沈默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鬓角碎发,将自己的考量,一五一十讲给了梁倩。
梁倩提出建议时,显然没有沈默考虑得这般周全,故而一时面露惭色。
为了宽梁倩的心,沈默忙往回找补:“倩儿的建议很好,我觉得的确可以一试。这样吧,找机会,你带我拜会下卫主任,我早听说过她的大名,国内刑事化验领域的专家。借此机会,正好可以向她请教一下,听听她的意见,说不定还真能找出针锋相对的办法。”
顿了顿,他将一块鸡柳塞入口中嚼了嚼,用相对轻松的口吻道:“等忙完这阵子吧,年纪大了,新头发越来越难长了。”
梁倩被沈默指着发际线画圈的动作逗笑,吐了吐舌头道:“你年纪才不大呢,正在当打之年。”
沈默笑了笑,话锋一转:“倩儿,下周我们得跟李梦瑶见个面。”
梁倩静静看向他。
沈默清了清嗓子,续道:“她在夜兽干过两年,对夜兽,对解放西的了解,或许比我们深。”
“可以的,”梁倩迅速响应,“正好梦瑶下周去安哥公司面试,等面完了,咱们跟她见一面!”
“安哥”两个字入耳,沈默手上的叉子在餐盘边沿轻轻顿了一顿。
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