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省厅督察总队案件查处支队的祁宗伟,领着三名督察员,再次来到光华分局。
一行人目标明确,径自去了局办。
祁宗伟在门上敲了几下:“请问,叶知秋同志在吗?我们是省厅督察总队的,向她了解些情况。”
“我在!”叶知秋起身,表情虽略显局促,却并不十分慌张。
昨夜,在家养伤的张钊做了叶知秋一晚上的思想工作,目的只有一个——说服叶知秋,向督察组揭发沈默的作风问题。
对此,叶知秋显而易见的为难。
上周,她在张钊面前将沈默描绘成老色批,无非为了泄愤,也为了给张钊打“预防针”,以免他怀疑沈默和自己的关系。
哪想到,张钊还就当真了,不仅记在了心里,还将线索反馈给了省厅督察组。
这样一来,叶知秋就被架在火上烤了。
她跟张钊说的那些所谓沈默对自己实施性骚扰的举动,纯属子虚乌有。万一督察组借这个由头追究沈默的责任,她就成了实打实的诬告者。而万一沈默没被彻底整倒,回过头来反攻倒算,自己这个作伪证的,首当其冲。前途保不住不说,警服能不能留住都成问题。
前阵子被撸掉的那个姓黄的副所长,不就是得罪了沈默吗?
可如果不照着张钊的吩咐办,张钊那里没法交代。
自己已然失去了沈默,再把张钊给弄没了,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叶知秋顾虑重重,又不敢跟张钊说实话。进退维谷,心里的煎熬无法形容。
最终,还是张钊的这段话,让叶知秋下了决心。
“这次的调查,是邱厅长亲自批准的。整个江东公安系统,谁能大得过邱厅长?沈默得罪了邱厅长,不可能翻得了盘,在分局肯定待不下去。这时候,咱们如果不积极配合督察组,就等于放弃一次整倒沈默的机会,也等于放弃一次紧跟组织的机会。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整倒沈默,咱们也没损失。我已经跟督察组沟通好了,他们会全程替咱们保密,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咱们检举的沈默。”
整倒沈默,紧跟组织,在省厅领导面前露脸,还不会暴露身份。
听起来,还不错。
沈默,是你先不仁的,别怪我对你不义。
还是在一楼那间小型会议室,叶知秋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闪烁的录音笔,等待坐在对面的祁宗伟问话。
祁宗伟没有寒暄,朝身后负责记录的人看了眼,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又看向叶知秋:“叶知秋同志,本来今天的询问,张钊同志也该在场的。但他请了病假,所以只能单独麻烦你了。你不必紧张,如实反映情况就好。”
叶知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嗯”了声。
“叶知秋同志,”祁宗伟面上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据张钊同志反映,你曾向他提及,沈默在工作过程中对你存在言语和举止上的不当行为,是否属实?”
叶知秋的脑袋瞬间耷拉下去,一阵燥热蔓延到脸上。好半天,才有气无力地说了声:“是……属实。”
祁宗伟嘴角翘了翘:“能不能说说具体情况?”
叶知秋沉默了几秒,缓缓抬头:“您的意思是?”
祁宗伟笑了笑:“就是说,他具体是怎么骚扰你的。”
叶知秋的脸瞬间红透,看向祁宗伟的眼神失焦了片刻。
“他……”叶知秋的声音仿若蚊蝇,“经常把我叫去办公室,单独……汇报工作;有时候,还会跟我说些有的没的……”
“有的没的?能说具体点吗?举例子也行。”祁宗伟问。
叶知秋又低下头去,手指胡乱地在裤腿上捏了捏:“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还说,可以给我……介绍对象。”
“还有其他的吗?”祁宗伟追问。
叶知秋瞥了眼祁宗伟,咬了咬下嘴唇:“有一回……他大半夜给我发信息,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在宿舍……”
“你怎么答复的?”
“我当时害怕,就跟她说我在父母家。”叶知秋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祁宗伟呼出一口重重的气息,叮嘱记录员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他复又看向叶知秋:“沈默有没有去过你的宿舍?”
叶知秋手指从膝盖上移开,死死攥住了裤缝。
“有。”她说,“上上周五……晚上,他来过我宿舍。”
祁宗伟往前倾了倾身子:“请描述下具体情况。”
“他……”叶知秋的目光挪向窗户,半晌才收回,“那晚,大概八点来钟,他敲我的门,说有工作上的事跟我说。他是局长,我不敢不开门。他还带了瓶酒过来,让我跟他一起喝,我没喝。他待了很长时间,我觉得不舒服,但不敢说什么。”
“什么酒?”
“红……红酒”
祁宗伟的目光在叶知秋脸上停了许久:“那天晚上他都跟你聊了什么?”
叶知秋感到脸颊一阵瘙痒,下意识伸手挠了挠:“时间……隔得有点久了,记不太清了。反正,没聊工作,都是私事。”
祁宗伟沉吟片刻:“叶知秋同志,你有没有对沈默这种骚扰行为提出过明确的抗议,或者表达过不悦?”
叶知秋眼睛快速眨动了两下:“他是领导,我不敢……得罪他。但我真的一直在抗拒,相信他自己也……感觉得到。”
祁宗伟不再追问,翻开文件夹另一页,手指在某一行字上点了一下。
“叶知秋同志,”他重新开口,“我们查看了你的简历,你是今年从公安大学法学专业研究生毕业的,沈默同志也是今年从公安大学毕业的。你们虽不在一个专业,却是同届校友。我想知道,你们在公大时,认识彼此吗?”
叶知秋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她的手从膝盖上弹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这道题的答案对她来说显而易见,但她无法直面给出正确答案的可能后果,万一让张钊知道自己跟沈默的过往,可如何了得?
既然这个问题与沈默是否构成骚扰无关,那就撒个谎吧。
反正来分局这半月,自己撒的谎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叶知秋的右手不自然捏成个拳头:“不……不认识。”
祁宗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旋即起身,朝记录员偏了下头。
记录员将写好的笔录递到叶知秋面前:“请看看,和你说的有没有出入?”
叶知秋接过笔录,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读到自己那句“不认识”时,目光顿了一顿。
“没问题。”叶知秋将笔录递回去。
祁宗伟又将笔录推回她面前,莞尔道:“叶知秋同志,你忘了签字。”
叶知秋的手悬在空中,好半天才将纸笔接下。
她的目光停在签名栏上,迟迟未能落笔。
祁宗伟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这份笔录只有督察组能看到,不会外传,放心。”
叶知秋紧绷的心弦稍稍舒展,在签名栏里缓缓写下名字。
“很好!”祁宗伟笑了笑:“叶知秋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今天先到这里。后续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你可以离开了。”
叶知秋站起身来,感到一阵晕眩。
晕眩褪去,才发现蓝色警衫的后背已然半湿。
叶知秋走后,祁宗伟又拿起笔录看了看,嘴角弯起一道弧度。
“祁支”,祁宗伟身后一名穿一级警督常服的男警官向前半步:“这位女警讲的内容有水分,她说她在公安大学时不认识沈默,这和章厅向我们布置工作时讲的不太一样。”
祁宗伟看了眼男警官,摆了摆手:“她这么说更好,沈局长要把问题交代清楚,就更难了。”
男警官稍作思考,点了点头:“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祁宗伟将目光投向门外。
“去会会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