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的解放西路,夜风裹着烧烤摊的孜然和奶茶店的香甜,与酒精的气息混在一起,滋味特别。
沈默揣着兜走在梁倩身旁,两人穿得极普通,混在人流里一点也不扎眼。
不得不说,和上回午夜来时比,这里肉眼可见地“规矩”了许多。
街面上多了若干步巡的警组,都是两个民警配一名辅警。
两人跟在其中一组后头,隔着十来步距离,从街头走到街尾。
威慑力是肉眼可见的。
原本倚在灯柱上、穿着亮片短裙的姑娘们,瞥见警徽,悄悄往后挪;还有个正要往路人胳膊上挽的,伸出去的手硬生生拐了个弯,撤了回来。
前方两名穿花衬衫的小伙子正推搡着骂街,其中一个还举着啤酒瓶。看见警组过来,举瓶子的手“唰”地垂到腿边,另一人喊到一半的脏话,也咽回了肚子里。
然而,震慑这玩意,终归治标不治本。
警组刚走远,躲起来的姑娘们又探了出来,街上乱糟糟的氛围也跟着抬了头。
这种“人走茶凉”的巡查,离真正的“长治久安”,差了老远。
街东头的“夜兽”还是老样子,黑石板地面光可鉴人,八名西装壮汉站得像钉子,门口的豪车排到了马路牙子上。
沈默站在老地方,盯着“夜兽”看了许久。
有了跟周何言面对面打交道的经历,沈默再看这座规模宏大的夜店,心态有些不一样。
“要不要进去坐坐?”梁倩问。
沈默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两人向西走了两百米,停在一块叫“七夜”的霓虹招牌下。
这家场子规模比夜兽小了不少,走的是工业风路线,裸露的水泥柱上缠着彩色灯带。四名西装大汉分列大门两侧,气场十足。
沈默在门口驻足片刻,看着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的“潮品饮料”字样出神。
正看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及躲避,一具庞大的身躯结结实实撞在沈默肩上。
沈默撇过脸去,就见一名牛高马大的胖子,头也不回地从自己身旁经过,径自走入“七夜”。门口四名保安见他过来,齐齐行注目礼。
沈默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盯着胖子消失的背影,眉头微皱。
梁倩撇着嘴嘟囔:“这人怎么这样?撞了人连道歉都不会说。”
沈默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电子屏上。
半晌,他催动步伐,领着梁倩向东走去。
话说那名撞人的胖子进入“七夜”,没往消费区去,而是上了电梯,直奔顶楼办公区。
顶楼一间挂着“总经理办公室”铭牌的房间里,两名男子正在等他。
其中一个,是夜兽酒吧的店长,莫龙。
胖子推门进去,就见莫龙满脸怒容地坐在老板椅上,身旁的瘦子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像是正挨着骂。
一见胖子,莫龙面部肌肉抽了抽,说出口的话犹如钉子般锐利:“赵亮,老子不是提醒过你们吗?不要给老子惹事,你们怎么就是不听?”
叫赵亮的胖子不明所以,赔着笑凑上前,从包里抽出根烟递了上去:“龙哥别生气,有什么话,咱慢慢说。”
莫龙一把推开赵亮递烟的手:“慢慢说?好,我问你,是不是你跟我说,星期四晚上把沈默揍了一顿,还没被他抓住把柄?”
赵亮愣了愣,点了点头:“是啊龙哥,这事咱可没说半句假话。姓沈的挨了顿毒打,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吃了个哑巴亏。”
“放你娘的狗屁!”莫龙重重一掌,拍在扶手上,“星期四挨了你一顿毒打,星期五他就全须全影地跑黄金台跟周总吃饭去了?你唬谁呢?”
赵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被横肉挤压成两条缝的双眼瞪得溜圆。半晌,才试探着道:“不可能呀龙哥,我再三跟强子确认过,他信誓旦旦给我保证不会弄错……”
“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莫龙的怒意更盛,搭在办公桌上的两条腿用力一蹬,将一叠文件踹得老远,“我刚从黄金台回来,周老板都见到沈默了,强子没错你没错,难道周老板错了?”
赵亮虽仍是一头雾水,但还是壮着胆子辩解:“龙哥,打错了就打错了呗,反正没什么损失。机会多的是,下回认准了再动手,把面子扳回来!”
说罢,他看了看一旁的瘦子:“余波,你说是不是?”
叫余波的瘦子接话:“是这个道理。收拾姓沈的机会不止这一次,只要不耽误兄弟几个赚钱!对吧,龙哥?”
莫龙看了看他俩,冷哼一声:“现在的麻烦,就是耽误了赚钱,知道吗?”
赵亮、余波面面相觑。
莫龙做了个掏烟的姿势,赵亮立马将烟递过去,余波赶忙帮着点上。
莫龙吸了口烟,将烟雾尽数吐出:“也不晓得是不是被你们刺激了,想报复,沈默要在解放西搞什么平安创建活动,说是要把警力安排到场子里来,每个场子排专人管着。还要挂什么牌子,达不了标就整改,整改不行就停业。”
听莫龙这么说,赵亮脸上挂起个大大的委屈:“龙哥,这事儿跟我和余波可没关系。您都说了,打错人了。都打错人了,他沈默怎么可能报复我们?”
莫龙没好气地瞪了赵亮一眼:“跟不跟你俩有关,事儿都是板上钉钉的。这阵子解放西派出所一顿穷折腾,有事没事就上门溜达,就是为了这个创建活动探路。总之,周总吩咐了,近段时间各个场子都要低调,千万别被公安抓到什么把柄。”
顿了顿,他做了个让赵亮和余波凑近的手势,低声道:“尤其那个东西,这阵子谁都不要出货,已经给下游的,告诉他们不要动,等风声过了再说。”
听到这里,赵亮有些站不住了:“龙哥,这东西可不是说停就能停的,那么多场子都在拿货,还有私域。要是停了,一天损失百多个啊!”
莫龙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将刚吸了两口的烟死死摁灭在扶手上:“钱钱钱,就知道钱,老子不给你货,你上哪里挣钱?这些年让你们分销,麓港一多半的货都是你们出的,赚的还少?现在是周老板不让出,老子有什么办法?你们要是不满意,自己跟周老板说去?敢吗?”
赵亮被莫龙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只得悻悻低头。
余波把手搭在莫龙肩膀上捏了捏:“龙哥别生气,亮子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放着大把的钞票不赚,太可惜了。而且,我和亮子手上还有几千瓶存货,要是不走出去,现金流就断了。”
“在老子面前哭穷?”莫龙转头,冷冷看向余波:“余波,这几年靠这玩意儿,你们挣了不老少了,这么点货,能让你现金流断了?欺负龙哥没读过书,好骗?”
他将目光在赵亮和余波脸上各自停了一停,口气严峻了几分:“周老板说了,这事没得商量。未来一段时间,解放西也好,网上也好,不准出现这个东西。谁要是顶风作案,别怪周老板不客气。”
言毕,莫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余波跟上去想送,被莫龙一把推了回来。
临出门,莫龙又说了句:“能替我出货的,可不止你们俩,别想着钻空子。”
莫龙走后,赵亮坐到老板椅上,心疼地摸了摸扶手上被莫龙烫出的洞:“妈的,真是给他莫龙脸了,到咱哥俩的场子里来,横得跟什么似的,倒像是咱们找他讨饭一样。”
余波朝门口望了望,一屁股摁在办公桌上,压着嗓子道:“没办法,谁让货源在他手上。他说的也不全错,没有这东西,咱们哪有现在的风光。”
赵亮啐了口唾沫:“要不是试了几次都套不出配方,老子真想另起炉灶单干,不受莫龙和周何言的鸟气。”
余波摇了摇头:“这东西见效快,代谢快,还没什么副作用,尿检都检不出来。要不怎么说科技就是生产力,不能不服。”
两人生了会儿闷气,余波忽而开口:“龙哥不让咱卖了,你说库房里那三千多瓶存货,怎么办?”
赵亮斜眼瞟了瞟余波,用力咬了咬下嘴唇,一字一顿:“管他呢,这批货必须清掉,压一天就是一天利息。不在解放西的场子里散,全弄到私域上去,让那些个代理加把劲,尽快卖完。”
余波眉头拧成疙瘩,声音进一步放轻:“万一,要是让周何言知道了,怎么办?”
“怕个卵?”赵亮狠狠瞪了余波一眼,“有我叔在,他姓周的敢把咱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