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师兄,你这块瓦是不是又歪了?”
马有财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喊。
陆青崖一只脚踩着棚顶横梁,一只手按着新换的灰瓦,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
“它没歪。”
“可它看着像要掉。”
“那是你站得不够正。”
马有财往左挪了两步,抬头再看,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更像了。”
“闭嘴,扶稳梯子。”
小木棚本来就不大,屋顶却漏得很有气势。昨晚下了场小雨,棚里摆着的破木盆接了半盆水,水面上还浮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瓢虫。孙管事把钥匙交给他们时只说“自己修整”,没有说要修到什么程度。陆青崖想了一夜,觉得至少不能让客人买票时一抬头,先看见半片天。
于是天没亮,他就拉着马有财去杂役坊借工具。
借来的锤子缺了个角,梯子三条腿高矮不一,扫帚更像是拿草绳随便捆起来的。好在木棚也没挑剔,折腾半个早上,门轴上了油,窗洞糊了纸,屋顶换了三片瓦,墙边那块写着“山门小铺”的木牌也被擦得能看清字了。
陆青崖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
马有财扶着梯子,没敢松手:“真行了?”
“不下暴雨就行。”
“那下暴雨呢?”
“我们关门。”
“……”
马有财想反驳,又发现这话确实没毛病,只好把梯子拖到墙边。他转头看见屋内那张新钉好的长桌,桌上摆着万象彩票箱、奖池木牌、验货登记册,还有一只从食堂借来的粗瓷茶壶。虽然茶壶嘴崩了一个角,但比他们原来那张风里乱晃的破桌子,已经体面得多。
“陆师兄。”他摸着门框,声音都放轻了,“咱们真有店了。”
陆青崖正把一张红纸贴到门边,闻言嗯了一声。
红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墨字写着:
`栖霞宗山门小铺,仙缘签铺。`
下面还有两行:
`奖池公开,先看后买。`
`奖品当面验,不满意别骂人。`
马有财把第二行念了一遍,挠了挠头:“最后那句是不是不太像开店的?”
“像。”陆青崖道,“尤其适合我们。”
“可别人骂怎么办?”
“先让他对着奖池牌念一遍。”
“念什么?”
“念他自己买之前看过。”
马有财想了想,立刻点头:“这招好。”
陆青崖刚要把奖池牌挂好,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响。
【山门小铺资格已确认。】
【店铺环境满足升级条件,签铺由“露天摊位”提升为“初级木棚”。】
【宿主修为反馈提升。】
【新功能已解锁:十连抽保底。】
陆青崖手里的钉子差点砸到拇指。
他不动声色地把锤子放下,在心里问:“什么叫十连抽保底?”
【顾客一次购买十张仙缘签,可开启十连抽。十张签中,必得一件不低于当前奖池中等品质的实物奖品。】
【保底奖品提前公示,不可临时更换。】
【十连抽由顾客自行投签,抽取过程须有不少于三名见证者。】
陆青崖眼睛微亮。
不是因为“保底”两个字听起来多厉害,而是系统这回终于没让他自己猜规则。十张签里必有中等品质实物,这对灵石紧巴的外门弟子未必有吸引力,可对那些想攒丹药、攒符箓、又怕单抽全是谢谢参与的人,已经算是很实在的选择。
当然,前提是说清楚。
这破箱子最怕的从来不是奖品普通,而是别人觉得他把普通东西说成仙缘。十天试营业下来,陆青崖比谁都明白,牌子上的字比嘴里的花活可靠。嘴能说一百句,客人也能记一百句;牌子立在那儿,谁想赖账都得先看看自己的眼睛。
他转身进棚,从一摞废木板里挑出一块平整的,提笔写下:
`十连抽规则:十枚灵石,十张签。`
`保底奖品:下品回灵丹一瓶。`
`单抽奖池照旧,十连不额外加奖,不可拆分,不可退。`
写完,他又在末尾补了一句:
`抽前请数清钱,抽后请数清签。`
马有财凑过来,逐字读完,先是吸了口气,随后眼睛睁圆。
“十枚灵石?”
“嗯。”
“那得卖十张票。”
“所以才叫十连抽。”
“可谁会一下花十枚啊?”
陆青崖把木牌竖到门边:“不知道。今天先挂出来,没人买也不损失什么。”
“要是有人买呢?”
“那就按规则办。”
马有财盯着“下品回灵丹一瓶”几个字,喉结动了动:“一瓶有几颗?”
“三颗。”
“真给?”
“牌子都写了。”
“可三颗回灵丹,值五六枚灵石呢。”
“所以十连抽不能天天开,奖池也不能胡乱往里塞。”陆青崖压低声音,“而且先说好,保底是保底,不是保证赚。十张里抽中什么,得看箱子给什么。有人十张里要是抽出八张谢谢参与,抱着三颗丹药哭,我也只能给他递碗水。”
马有财认真地点点头:“茶壶嘴坏了,水会漏。”
“那你少递一点。”
正说着,山道上已经有人探头探脑。
新木牌挂起来不算什么大事,可“山门小铺”四个字总归比石坪上的破桌子显眼。何况这几日仙缘签铺的事,在外门弟子里传得比食堂今日加不加肉还快。有说这铺子能抽到真丹药的,有说能抽到会说话的木剑的,也有说陆青崖专门骗傻子的。
最后一种说法传播得最快,因为讲这话的人往往嗓门最大。
“哟,搬进屋了?”
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不怎么客气的笑。
陆青崖抬头,看见裴元照摇着一把白纸扇,身后跟着两个青岚宗弟子,慢悠悠走到门口。
这位邻宗少主前几日来砸场,最后抱着一沓谢谢参与签走了。按常理说,他该离这地方远一点,至少等大家忘了再出现。可裴元照显然不是会按常理办事的人。
马有财顿时紧张起来,小声道:“他不会来拆棚吧?”
“这棚是杂役坊的。”陆青崖道,“他敢拆,孙管事能追他到青岚宗门口要木头。”
裴元照耳朵很尖,脚步停在门槛外,脸一黑:“陆青崖,本少主今日是来看看,你别以为谁都想拆你这破棚。”
“那你站外头做什么?”
“我嫌门槛高。”
马有财低头看了一眼,门槛还没他半个脚背高。
裴元照咳了一声,迈步进去,目光先扫过箱子,再扫过那块十连抽木牌。他看得很慢,慢到马有财都想提醒他上面没有小字。
“十枚灵石,保底一瓶回灵丹?”裴元照挑眉,“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规则越多,胆子反而越小。”陆青崖指了指木牌,“你要觉得贵,可以不买。”
“谁说我觉得贵?”
“那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你这保底有问题。”裴元照拿扇骨点了点木牌,“十张签里给一瓶回灵丹,就敢叫保底?你这不是逼人十枚灵石买三颗丹?”
门外几个刚围上来的弟子听见这话,也跟着点头。
陆青崖不急,拿起登记册翻到新的一页。
“第一,十连抽不是买丹,买的是十次抽签。第二,保底只是保证十次里不会全空。第三,牌子上写得很清楚,觉得不值就别买。第四……”
他看向裴元照。
“你要是有更好的主意,可以说。只要不让我赔本,我听。”
裴元照张了张嘴。
他本来是来挑刺的,没想到陆青崖把刺都摆在牌子上,还顺手问他有没有新的。他若说没有,就像只是闲得发慌;若说有,万一害得人赔钱,又像他给人挖坑。
憋了半天,他只挤出一句:“你至少该让人知道,十张里可能抽到什么。”
“这话有道理。”
陆青崖答得太快,反倒让裴元照愣了。
只见陆青崖又拿出一块木板,在十连抽规则旁边写下几行:
`本期十连抽可能开出:回灵丹、清尘符、引火符、磨剑石、驱虫草、静音符、食堂加菜券、谢谢参与。`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把“谢谢参与”四个字写得比前面都大。
“这样够不够?”他问。
裴元照盯着那四个字,脸色有些复杂。
不远处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陆师兄这回连谢谢参与都提前写了。”
“这不叫提前写,这叫提前挨骂。”
“我觉得挺好,至少知道不会抽出什么天阶功法。”
“你有十枚灵石抽吗?”
“没有。我看看也不行?”
一阵笑声里,裴元照把纸扇一合,冷哼道:“算你还算诚实。”
“多谢裴少主给出建议。”陆青崖抱拳。
“我不是帮你。”
“知道,是帮以后来抽的人。”
裴元照又噎住了。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十连抽需要三名见证者?”
围在门口的弟子自动让开一条路。沈知霜抱着剑走进来,仍是一身利落的青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先看门边的规则,又看了看墙上的验货册,最后才把目光落到陆青崖身上。
陆青崖点头:“对。抽多了,争议也多。三个见证者里,一个负责看签数,一个负责看奖品,一个负责看他有没有把票塞进袖子里。”
马有财立刻补充:“第三个很重要。”
沈知霜瞥他一眼:“谁会把票塞进袖子?”
马有财下意识看向裴元照。
裴元照脸色彻底黑了:“马有财,你再看本少主一眼,本少主就让你去青岚宗挖三天灵田。”
“你又不是我师兄。”
“我可以请你师兄帮忙。”
“那你去请。”
马有财说完才反应过来,连忙躲到陆青崖背后。门口笑得更厉害了,连沈知霜嘴角都像是动了一下。
陆青崖把笑意压下去,问她:“沈师姐要试试?”
“我不抽。”沈知霜道,“我来取木剑。”
柜台下那把会说话的木剑立刻震了一下,剑身上浮出一行细小的字:
`她终于想起我了。`
马有财小声道:“木剑师兄又说话了。”
“它不是师兄。”沈知霜道。
木剑上的字变了:
`那我是前辈。`
“也不是。”
`那我是店铺吉祥物。`
陆青崖看了一眼:“这个可以。”
木剑安静了。
沈知霜把它收回剑鞘旁,随后从储物袋里拿出十枚灵石,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棚里忽然静了。
马有财瞪大眼睛:“沈师姐,你不是说不抽吗?”
“我不抽。”沈知霜道,“替峰里几个师妹抽。她们最近练阵缺回灵丹,凑了十枚灵石,让我带来试一次。”
陆青崖看向她手边的灵石,又看向门外那些屏住呼吸的人。
第一位十连抽的客人,来得比他预想中还快。
而且是沈知霜。
他没有立刻收钱,先把十枚灵石一枚枚推回到她面前。
“沈师姐,按规则再确认一次。十枚灵石换十张签,保底是一瓶下品回灵丹。除了保底外,别的奖品看运气,本期可能有谢谢参与。十张签需要一次投完,三人见证,抽完不退。”
沈知霜看着他:“我听得懂。”
“还要确认是谁出钱。”
“听雪峰阵堂六人凑的。”
“她们都知道?”
“知道。”
“有人觉得不值怎么办?”
“让她来跟我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门口却莫名安静了一瞬。
陆青崖觉得,这种话还是冷面师姐说出来有分量。他点点头,把十枚灵石收进钱匣,又取出十张签票,一张张平码在桌上。
“见证人呢?”
裴元照第一个抬起下巴:“本少主可以。”
“你刚才还说我胆子大。”
“正好盯着你。”
“行,一个。”陆青崖转头,“马有财,你负责数签。沈师姐自己看奖品。裴少主看投签过程。门口的诸位都能旁观,但别伸手,谁伸手谁去替我补屋顶。”
“凭什么?”
“因为我刚补完,知道哪里最漏。”
众人又笑。
沈知霜拿起第一张签票,指腹在边缘停了一下。十张票轻得很,可这一回,棚里没有人再把它当成随手一玩的热闹。
奖池写在墙上,保底写在门边,见证人站在桌前。
连裴元照都把扇子收了起来。
陆青崖把万象彩票箱推到桌子中央,打开投签口。
“可以开始了。”
沈知霜没有急着投。
她先把十张签票在桌面上排开,数了一遍。
马有财紧跟着数了一遍:“十张。”
裴元照哼了一声,也数了一遍:“确实是十张。”
陆青崖看着他:“裴少主,辛苦。”
“少阴阳怪气。”
“我是真心的。”
“那更烦。”
沈知霜抬手,将第一张票投入箱中。
箱子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
第二张。
第三张。
投到第五张时,门外已经有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投到第八张,木棚顶上那片新换的瓦忽然被风吹得响了一下,马有财吓得差点去扶屋顶。
“你别动!”陆青崖低声道,“还有两张。”
第九张落下。
沈知霜捏着最后一张签票,抬眼看向陆青崖。
“十连抽,保底真有?”
陆青崖没回答,只指了指门边的木牌。
沈知霜点头,把最后一张票塞进投签口。
箱盖合拢。
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比平日单抽时亮得多一点。
木棚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旧箱子上。
陆青崖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十张签,会先吐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