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张都投进去了。”
马会财趴在桌边,眼睛瞪得比万象彩票箱的投票口还圆:“师兄,真不给他再来一张?”
陆青崖把最后一张票根压进账册,头也不抬:“十连就是十连。再来一张,那叫十一连,得加钱。”
桌前站着的年轻弟子脸色不大好看。
他叫周顺,外门杂役,平日里在食堂后厨帮着择菜。人瘦,胳膊上还沾着两片没抠干净的菜叶,显然是刚从灶房跑出来。他手里捏着十张刚吐出来的奖券,捏得很用力,边角都皱了。
十张券,颜色倒是挺齐。
赤、橙、黄、绿、青、蓝、紫,外加三张灰白色。摆在桌面上,像谁把一排褪色的彩旗剪碎了。
问题是,十张券上写的都是同一类东西。
辟谷饼。
“陆师兄。”周顺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气,“你这十连保底,保的就是十张辟谷饼券?”
四周安静了一下。
有人替他看过了,十张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可至栖霞宗食堂兑换辟谷饼一份。
一枚灵石一张签,十张就是十枚灵石。
十枚灵石,换十份辟谷饼,不算赔得连裤子都没有,可也绝对谈不上什么惊喜。尤其周顺先前还说过,他是攒了半个月的零碎灵石,想试试能不能抽到一张聚气符。
马会财瞧着那十张券,先替人家心疼起来,小声道:“辟谷饼其实也挺顶饿。”
周顺看他一眼:“我就在食堂做事。”
马会财立刻闭嘴。
这话确实不好接。
食堂后厨最不缺的,就是蒸得人闻见就想绕路的辟谷饼。周顺要是真想吃,趁何师傅不注意,多捡两块掉在笸箩外头的边角,估计都比抽奖来得划算。
围观的弟子没急着起哄。
签铺开到现在,大家已经知道陆青崖有个习惯。奖品好不好另说,规则总得先讲明白。真抽到不顺心的,也能当场问,问得有道理,他不会拿一句“手气不好”把人打发走。
陆青崖终于把账册合上,抬头看向周顺。
“你觉得保底该是什么?”
“至少不能是十个一样的东西。”周顺说,“牌子上写的是‘十连必得稀有奖品’,我不认得多少稀有东西,但辟谷饼肯定不算。”
“是券。”马会财忍不住纠正。
“十张券。”周顺把话补全,“更不算。”
“有道理。”陆青崖点头。
马会财愣住了:“啊?”
周顺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认得这么快。
陆青崖伸手,没有先拿券,而是把万象彩票箱转了半圈。箱子边缘那圈浅金色的纹路,刚才一直安安静静,此刻却像被日光擦亮似的,慢慢浮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
`十连保底已触发。`
`组合奖品:七色灵食宴券。`
`集齐对应券种后自动生效。`
陆青崖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两息。
他就知道,这破箱子不会老老实实把说明写在正面。
上一回抽出会打嗝的符,它没提醒。抽出能把两个人累到怀疑人生的换位思考符,它也没提醒。现在倒好,十张券都拿到人家手上了,才把“组合奖品”这四个字冒出来。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让他练临场解释。
“陆师兄?”周顺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了,“不会真就是十份饼吧?”
“不是。”陆青崖回过神,“你把券按颜色排一下。”
“排颜色?”
“对。赤橙黄绿青蓝紫在前,三张灰白的放后面。”
周顺半信半疑,还是照做了。
十张券被铺平在桌上。七张彩券排成一条细细的彩带,三张灰白券像跟在后头的尾巴。风从山门外吹来,券角一齐动了动。
宁晚照不知什么时候从练武场那边过来了。她站在人群外,抱着剑,视线落在桌面上:“纸上有灵纹。”
“我就说不是普通券。”马会财立刻精神起来,探着脑袋看,“可它们昨天看着也没纹啊。”
“昨天你也没凑齐十张。”陆青崖说。
话音刚落,七张彩券先亮了。
不是多吓人的光,就是每张券边缘各冒出一缕细细的颜色。赤色挨上橙色,橙色挨上黄色,像有人拿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七张券串了起来。
三张灰白券随后翻了个面。
第一张写着:汤引。
第二张写着:主食。
第三张写着:甜口。
周围的人一时没人说话。
马会财最先把脸凑近,念完以后挠了挠头:“所以……十张辟谷饼券,凑出来一顿饭?”
“看起来是。”陆青崖道。
“一顿饭也不值十枚灵石吧?”周顺嘴上这么说,声音却没刚才那么冲了。
“你别急。”陆青崖指了指七张彩券,“还没看完。”
七色灵纹彻底连到一处。桌面上那十张薄薄的券纸忽然自行叠起,像有只无形的手,将它们折成一张巴掌大的长券。
券面正中浮出新的字。
`七色灵食宴券:持券者可于栖霞宗食堂兑换七色灵食宴一席。`
`食材由食堂自定,需在当日酉时前使用。`
`本券仅限一席,建议不要独食。`
最后那句“建议不要独食”下面,还画了个很小的碗。
马会财看得眼睛都直了:“七色灵食宴?咱们食堂有这东西?”
“没有吧。”周顺下意识道,“食堂最花哨的一顿,是白粥里多放半勺咸菜。”
“你在食堂干活,你问我?”
“我就是因为在食堂干活,才知道没有!”
两人一句接一句,围观的弟子终于憋不住笑了。
陆青崖把长券拿起来。纸触手微温,灵纹稳定,不像是拿来糊弄人的东西。他看了眼说明里的“食材由食堂自定”,心里大概有数。
这奖品八成不是平白变一桌山珍海味,而是给食堂一个临时的灵食配方,材料仍从食堂库房里出。这样就合理多了,至少不会今天一顿宴,明天何师傅抱着空米缸来找他拼命。
“周顺。”他把券递过去,“你现在还觉得是十份辟谷饼吗?”
周顺接过券,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不是不讲理的人。刚才质疑,是觉得自己被坑了;现在奖品变成一席听都没听过的灵食宴,他再硬说不算,就有点像故意找茬。
可他看着那张券,还是没立刻高兴。
“陆师兄,这东西能用吗?”
“能不能用,去食堂试。”陆青崖说,“正好你认识后厨的路。”
“我认识的是后门。”
“那更方便。”
周顺捏着券:“要是何师傅说没有这个菜呢?”
“那就让他看券。”
“要是他看完把我骂出来呢?”
“那你跑快点。”
“陆师兄!”
陆青崖笑了笑,正色道:“放心,券是从箱子里出的。验货这件事,不该只靠我一张嘴。你去食堂把它兑了,大家跟着看。能兑出来,十连保底算数;兑不出来,今天这十枚灵石,我原样退你。”
这话一出,四周的议论声小了不少。
周顺抬头看他:“真退?”
“真退。”
“那要是兑出来了呢?”
“你请我吃一口。”
马会财立刻举手:“我也要一口。”
宁晚照淡淡开口:“你们两个去验券,带我做什么?”
马会财赶紧道:“宁师姐是见证人。咱们签铺讲规矩,验货当然得有人见证。”
陆青崖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学得倒快,连蹭饭的理由都知道往“规矩”上靠了。
宁晚照本想拒绝,目光却在那张长券上停了一瞬。她显然也想知道,辟谷饼究竟能折腾出什么七色灵食宴。
“我只看。”她说。
“行。”陆青崖一口答应,“看的人不用洗碗。”
“谁说要洗碗?”
“提前把规矩写清楚,免得后面有争议。”
周顺被他们说得没了刚才那股憋闷,低头看了看券,又看了看桌上还没散的人群。
“俺也去。”有人喊。
“俺也去看看。”又有人跟着说。
“食堂晚上不是要关门吗?”
“还没到酉时呢,跑快点。”
“俺也去。”马会财已经开始收钱箱,“陆师兄,桌子怎么办?”
陆青崖把盖子扣好:“留着。今天提前收摊,集体出门验奖。”
“那牌子呢?”
“翻过来。”
马会财麻利地把木牌翻了个面。背面原本空着,他抓起炭笔,歪歪扭扭写下几行大字:
`本店临时外出验奖。`
`若有急事,请去食堂。`
`若无急事,也可以去食堂。`
最后一行写完,他很满意地吹了吹炭灰。
陆青崖看得嘴角一抽:“你这是招揽客人还是招揽饭桶?”
“都能来签铺抽奖,说明大家有共同爱好。”马会财理直气壮,“共同爱好就是一家人。”
“什么爱好?”
“想占点便宜。”
这回连宁晚照都偏过脸,像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顺把那张七色灵食宴券收进怀里,手指隔着衣料按了按,深吸一口气。
“走。”他说,“何师傅要是说没有,我替陆师兄挨第一句骂。”
陆青崖拎起彩票箱:“不用替我挨。真骂起来,咱们一起跑。”
一群人呼啦啦下了山门石阶,直奔食堂。
夕阳已经挂在屋檐边上,食堂方向飘来的,不是平日里辟谷饼那股干巴巴的麦香,而是一股很奇怪的甜味。
像是锅里有人偷偷熬了糖。
陆青崖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万象彩票箱。
箱盖缝隙中,正有七色微光一闪一闪。
食堂的门里,忽然传出何师傅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吼。
“谁往我的灵米锅里丢了七种颜色的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