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崖,期限到了,你这摊子是自己收,还是我叫人帮你收?”
天刚亮,孙管事就站在山门石坪上,手里夹着那张临时摊位令。
令牌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起来,最下面的日期却很新。三日试营业,今日截止。
陆青崖正蹲在破桌后面数碎灵,闻言抬起头。
“孙管事,您这话问得像我昨夜卷了宗门库房。”
“你要是真有这本事,我还得给你换个罪名。”孙管事把摊位令拍到桌上,“少贫嘴。三天已满,按规矩,先收摊,再看账。账要是乱的,箱子也得暂扣。”
陆青崖心里一沉,脸上却没露出来。
三天前,他抱着这只破木箱进杂役坊时,孙管事想的就是把它扔进库房。现在肯先看账,已经算给了余地。但余地不等于情分。账本上一笔错账,或者哪件奖品解释不清,他这点刚有样子的生意,今天就得没影。
“看账没问题。”陆青崖站起来,把桌上的票根、奖品登记册和收灵石的小印盒摆成一排,“赵管事还没来,咱们先把卖票的账对一遍。”
“他来不来,账都得对。”
孙管事拉过一条木凳坐下,顺手把铁算盘放在桌角。铁算盘是杂役坊的旧物,算珠磨得发亮,往那儿一放,连路过的弟子都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昨天还围着木剑听热闹的人,今天远远站在石阶边上,没人敢往前挤。
马会财抱着一只没吃完的灵麦饼,从人群里探出头,小声问:“陆师兄,要不要我给你作证?”
“你先把嘴擦干净。”陆青崖看着他嘴角的油,“作证不用,别把我账本吃了就行。”
马会财赶紧把饼藏到背后。
孙管事没理这两人,翻开账册第一页。
第一页是曲小满的免费试签。奖品是一阶回春丹,赵富贵验过,曲小满的妹妹吃完退了热,丹药却没算进签铺收入。
第二页是马会财买的三日不饿符。
第三页有那张能换灵谷粥的“谢谢参与”,后面密密麻麻写着领取人的名字、时辰、兑换地点。再往后,是清心符、止血散、两张驱虫符、一枚磨剑石,还有一张被人嫌弃半天、最后换走了两只灵麦馒头的食堂券。
孙管事看得很慢。
“一共卖了二十八张?”
“二十八张。”陆青崖答。
“全是一枚灵石?”
“全是一枚。免费试签三张,没入账。”
孙管事拨了一颗算珠:“二十八枚灵石。杂役坊取五成,十四枚。药堂代验的丹药、符箓和灵食券,一共扣了八枚零四十碎灵。桌子腿裂了,我买了两根铁钉,六十碎灵。你还清药堂那三枚旧账……”
算珠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孙管事抬眼看他。
“最后剩两枚灵石。”
石阶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二十八枚灵石,听着不是小数。可真正落到陆青崖手里的,只有两枚。
马会财先替他急了:“这也太少了吧?陆师兄忙了三天,嗓子都快喊哑了。”
“少?”孙管事看向他,“临时摊位令、山门地界、杂役坊的人手、药堂的验货,哪一样不要灵石?他要是不愿意交,三日前就不该求这个令。”
马会财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陆青崖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
“孙管事说得没错。这两枚是我该得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当然心疼。
穿越前他在公司给人做报销,看见一张单子被层层签字、层层分走,还以为那只是纸上游戏。现在轮到自己摆摊,才知道一枚灵石掰成八瓣花是什么滋味。
不过要是没有杂役坊的临时令,他第一天就能被赶出山门。没有赵富贵坐在旁边验货,别说二十八张票,恐怕第二张就没人敢买。
这账难看,却不糊涂。
“既然你也认,”孙管事合上账本,“那就更简单了。令到期,摊子收掉。等杂役坊把这些登记和奖品来历再核一遍,之后要不要续,另说。”
陆青崖抬头:“现在收?”
“现在收。”
“那我问一句,孙管事觉得这三天试出了什么?”
孙管事眉头一皱:“试出你很会算账?”
“我账算得一般。”陆青崖坦然承认,“要是会算,铁钉就该让马会财去买,他能买到半价。”
马会财愣了一下:“陆师兄,我能吗?”
“不能,我随口说的。”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陆青崖没等孙管事发火,指了指登记册后半本。
“试出了这三天买过票的人里,有十七个人回来过。有的回来抽第二张,有的没带灵石,就站在边上问问今日奖池。有的抽到不饿符、清心符,已经用完了,还是会绕到山门口看看。”
“十七个回头客又能说明什么?”孙管事问。
“说明他们不是只为了看我出丑。”
这句话说完,石坪安静了片刻。
陆青崖拍了拍破木箱。
“我知道它来历说不清,杂役坊不该因为一颗回春丹就信我。可这三天,每一件奖品都登记了。赵管事验得出品相的,当场写明;验不出的,像马会财那张清心符,也先写清效果和限制。没人抽到邪物,没人吃坏肚子,没人拿了奖品反过来说我骗灵石。”
他翻到最后一页,给孙管事看。
那上面是几条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马师弟说三日不饿符真能省饭钱”“周成说木剑指出的剑招有用”“杜小荷领了灵谷粥,明日想再抽”。字迹有的是他写的,有的是领奖的人自己按的手印。
“他们愿意回来,不是因为我说得多好听,是因为他们拿到了东西,也知道出了问题该找谁。”陆青崖说,“这不比我手上多两枚灵石值钱?”
孙管事没立刻回答。
他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又翻回前面,核对了几个名字。马会财确实抽过两次,周成也确实领过符。连那个只换了一碗灵谷粥的杂役都在册上,手印按得格外用力,像怕别人不信他真喝到了粥。
账是真的,客人也是真的。
但这仍不能说明那口箱子就该留在山门。
孙管事正要开口,石阶上传来一句不紧不慢的话。
“我还以为你这本账要做成欠账册,没想到能剩两枚。”
赵富贵抱着一只木匣走下来,身后跟着药童阿七。木匣里装着这三日经手的符箓和丹药登记牌,显然是来对药堂那一份账的。
陆青崖看见他,心里先松了半口气,嘴上却不肯吃亏。
“赵管事,您来得正好。孙管事说要收摊,您药堂的两成验货费,是不是该先退给我?”
赵富贵脚步一顿,像是差点把木匣砸过来。
“退?”
“摊子都没了,合作当然也没了。”
“做梦。”赵富贵把木匣重重放下,“药堂三天没少干活,阿七昨晚抄登记抄到眼睛发直。该收的,一粒碎灵也不会少。”
阿七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我抄到子时。”
“那你去跟陆青崖要安神茶。”赵富贵没回头。
阿七立刻闭嘴。
孙管事看着赵富贵:“赵管事来得正好。你验了三天货,你的意思呢?”
赵富贵没有马上答。
他把木匣打开,取出一摞验货牌,一张张放在桌上。上面盖着药堂的红印,有“止血散可用”“驱虫符一阶”“灵谷粥由食堂兑付”等字样。
最后,他抽出一张特别的纸。
“这张是宁晚照昨日抽出的木剑记录。”
石阶边立刻有人伸长了脖子。
宁晚照拿着那柄会说话的木剑去练武场后,木剑把她的剑招挑出三个问题。起初没人服,后来她照着改了两遍,连一向挑剔的落剑峰师兄都没说出反驳的话。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今天一早就有人专程跑来问,签铺里是不是还能抽到剑修的东西。
“木剑的炼制手法,药堂验不了。”赵富贵说,“但它没伤人,也确实帮宁晚照校正了剑式。按临时令的规矩,这算通过登记。”
孙管事皱起眉:“你不会是想替他作保吧?”
“我替他作什么保?”赵富贵立刻否认,“我只认账。药堂三日验货,没验出一件害人的东西,也没发现他私换奖品。至于这摊子要不要留,是杂役坊的事。”
说到这里,他瞥了陆青崖一眼。
“但你要是今天就把它收了,以后再有弟子拿着不知道怎么用的奖品跑来问药堂,别指望我一个个替你解释。”
陆青崖听明白了。
赵富贵不是替他讲情。赵富贵只是发现,签铺这三天给药堂带来了不少人气,药堂也收到了实打实的验货费。真把摊子关掉,他少一笔收入,还要多一堆麻烦。
这人算盘打得响,却不是没道理。
“赵管事的意思是,”孙管事慢慢道,“给他续期?”
“我的意思是,按规矩办。”赵富贵把自己的账册推过去,“三天试营业,是为了看他会不会骗人、会不会闹出事。现在两样都没看出来。可箱子的奖品来历依旧不明,不能直接给正式摊位。你若问我,最多再给他一段短期令,继续登记,继续验。”
“又给?”孙管事的声音沉了些,“山门口不是谁想摆什么就摆什么。今日给他十天,明日是不是有人抱个锅来卖‘筑基汤’?”
“那你就让他抱锅来,我验。”赵富贵说,“验不出来,罚他三十灵石,拆锅滚蛋。”
“赵管事,您这句话听着很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陆青崖说。
“你闭嘴。”
孙管事盯着桌上的账、验货牌和那张卷边的临时令,半晌没说话。
他管杂役坊多年,最怕的不是有人赚钱,是有人把规矩赚没了。陆青崖这摊子若只是赚到二十八枚灵石,他今天说收也就收了。偏偏这小子把每笔账都摆在明面上,药堂也掺了进来,连外门弟子都开始拿签铺当个正经去处。
一刀切掉,省事,却未必合算。
可要是松口,往后出了问题,麻烦也会落到他头上。
“陆青崖。”孙管事忽然叫他。
“在。”
“你想续多久?”
陆青崖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不是让他喊价。喊一年,孙管事当场就能把他赶走;喊三天,又显得自己没底气。
他想了想,说:“不敢求正式摊位。再给十天临时令,收益照旧上缴,奖品照旧登记。十天后若还只有两枚灵石的账,您不用赶,我自己把桌子搬回杂役房。”
赵富贵抬了抬眼皮:“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不是台阶。”陆青崖说,“是赌约。”
孙管事冷笑:“拿什么赌?”
“拿这十天的流水。”
陆青崖从账本末页撕下一张空白纸,压在桌上。
“十天内,签铺总流水做到二十枚灵石以上。做不到,摊子关,箱子交杂役坊复查,我不纠缠。做到了,杂役坊给我一个山门小铺的名头,至少以后有人问起,不用说我是无证摆摊。”
话音刚落,马会财先“啊”了一声。
“十天二十枚?陆师兄,你前三天才二十八枚,这不是已经……”
陆青崖回头看他。
马会财说到一半,慢慢闭上嘴。
他也反应过来,二十八枚是总票数,不是陆青崖净赚。何况前几天靠的是新鲜,真让人天天花灵石抽签,哪有那么容易。
孙管事没接那张纸。
“我要回坊里同其他管事商量。”他说,“今日之内不给你答复。摊位令到期前,你不许再售票,也不许拿这箱子开新奖品。明白?”
“明白。”
“账册和验货牌留在我这里。”
“可以。”
“你倒是答应得痛快。”
“账是真的,留哪儿都一样。”
孙管事看了他一眼,收起账册和临时令,转身往杂役坊走去。赵富贵带着阿七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又回头,冷声道:“今日别闲着。把你那些奖品的规矩想明白。明天真能续,也别再让我看见有人拿着清心符来问能不能审师父。”
“知道了。”陆青崖应道。
赵富贵走远后,石坪上的人这才敢围上来。
“陆师兄,真不卖了?”
“我还想抽张剑修签呢。”
“十天二十枚灵石,能成吗?”
陆青崖把破木箱抱回怀里,故作镇定:“能不能成,等孙管事回话再说。今天停业,想抽的明日再来。”
人群一阵惋惜,却没像前几天那样一哄而散。
马会财站在桌边,替他把被风吹歪的候签牌扶正。周成也没走,抱着剑问:“那张木剑的奖品,还会再有吗?”
“不知道。”
“清心符呢?”
“也不知道。”
“那你这店到底有什么是知道的?”
陆青崖想了想:“知道你们明天还会来问。”
周成被噎了一下,竟没反驳。
陆青崖看着石坪上没散干净的人,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些。
他没有得到续期,也没靠一张神符让宗门改口。两枚灵石揣在袖子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这三天,他总算从一个抱着破箱子胡吹的杂役,变成了有人愿意等他明日开门的店主。
就在这时,怀里的木箱轻轻一震。
箱盖内侧浮出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
【三日试营业结算完成。】
【累计回头客:十七名。】
【店铺人气:十点。】
【店主修为反馈已满足,请于安静处领取。】
陆青崖盯着最后一行,呼吸停了半拍。
安静处?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还在问东问西的人群,又看了看怀里的破木箱。
看来今天这摊子虽不能开,觉却未必能闲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