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放下来了吗?”
卯时刚过,练武场西边第三块青石上,宁晚照睁开眼。
天色还灰着。山里的雾没有散,青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有些滑。她盘坐了半个时辰,本来想把昨夜没顺过来的气息理一理,结果那柄桃木剑在膝头躺不住,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宁晚照低头看它。
知错木剑的剑身没有半点光华,剑格处甚至还留着一小块没磨平的木疙瘩。若不是它会说话,扔在练武场的木架上,最多算一把给新弟子练手的旧剑。
“放了。”宁晚照说。
“没放。”
“放了。”
“你左肩还翘着。”知错木剑道,“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翘。”
宁晚照的脸色本就不暖,闻言更冷了些。
“你是剑,还是教习?”
“我是知错木剑。”木剑理直气壮,“教人改错,正好是我的活。”
青石下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陆青崖、马会财和赵富贵都站在不远处。昨晚说好今日验剑,三人便早早赶来了。陆青崖还特地带了块新木牌,想等结果出来再决定写不写“会说话的剑”几个字。
现在他觉得,木牌可以先别写。
这剑要是被宁晚照折成两截,写了也白写。
“陆师兄,”马会财捧着两个刚从食堂拿来的馒头,小声问,“它这样说话,真不会挨揍吗?”
“我不知道。”陆青崖盯着宁晚照握剑的手,“但我希望它结实点。”
赵富贵抱着账本,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是药堂管事,今天来是按规矩验奖品效用,不是来劝落剑峰大师姐消气的。万一真打起来,他这个练气三层连插嘴都得挑时候。
宁晚照没有动手。
昨天,知错木剑说了三件事。
第三式起剑太急,第七式收剑太满,第五式硬接斩石诀后,她右手腕一直发紧。
前两件,她可以当作一把木剑胡扯。最后一件却没法当作胡扯。昨日后山试剑,她连用三次第五式挡下斩石诀,回来后手腕确实隐隐作痛。那场切磋只有她和对手在场,连落剑峰的同门都不知道。
所以她今天来了。
“你说我三处有错。”宁晚照起身,握住剑柄,“现在说清楚。”
知错木剑的声音一下认真了些。
“第一处,你出第三式时总先抬左肩。你以为这样剑尖快,其实是用肩带剑。对面只要看见你的肩,便知道你要走哪一路。”
“第二处,你第七式收得太满。剑气已经回来了,你还把架子收死,脚跟就会浮。别人一碰,你接不上下一剑。”
“第三处,第五式不是拿来硬顶斩石诀的。你连挡三次,手腕疼,不是剑诀不够硬,是你不肯退半步。”
它停了一下,像是等人夸它。
没人夸。
宁晚照只问:“怎么验?”
“一处一处验。”
陆青崖心里微微一松。
这才是正经路数。木剑说得再像模像样,也得能在练武场上验出来。只要宁晚照亲自试过,旁人才会相信签铺开出来的,不止是能吃能用的丹药符箓。
他上前半步,先对宁晚照拱手,又对围上来的几个外门弟子道:“按昨天的规矩,今日只是试剑。木剑要是说不对,赵管事照实记;说对了,也只记它有指点基础剑招的本事。谁都不许拿它出去吹成什么上古剑灵。”
赵富贵点头:“这话对。奖品能做什么,得一项一项验明白,不能凭嘴。”
知错木剑不满道:“我本来就不是上古剑灵。”
赵富贵看它一眼:“那更好,省得麻烦。”
练武场边,有几个早起练剑的外门弟子停了下来。昨日山门口的热闹他们没赶上多少,只听人说杂役陆青崖的破箱子会出丹药、会出怪符。今天一早看见宁晚照带着一把木剑来试招,谁也不舍得走。
宁晚照走到一根练剑木桩前。
木桩有手腕粗,顶上系着一根褪色红绳。外门弟子平时练落点准头,大都拿它当靶子。宁晚照站在三步外,没动用灵力,只是抬起知错木剑。
“第三式。”木剑道,“落霞起。”
宁晚照手腕微转。
木剑划出一道斜斜的弧线,剑尖停在红绳下方一寸处。她出剑极快,木剑虽轻,却带出一丝细细的破风声。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看得眼睛发直。
他们练这式时,别说停在一寸外,能不把红绳劈断就算控制得不错。宁晚照这一剑又稳又快,明明已经比他们强出太多。
知错木剑却说:“左肩抬了。”
宁晚照皱眉:“我没看见。”
“你当然看不见。你自己抬的。”
“怎么改?”
“先把肩沉下去。别想着抢在剑前面跑。剑从腰发,腰到臂,臂到腕,最后才是剑尖。你用左肩一拽,快是快了,可快得像门口的马会财抢最后一只肉包子。”
马会财正咬着馒头,闻言差点噎住。
“我抢包子怎么了?”他不服,“晚了就没了。”
“你看,”木剑说,“她也是这么想的。”
练武场上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
宁晚照没有笑。她闭上眼,缓缓吐息,把左肩往下沉了沉。
“再来。”
第二次出剑,比刚才慢了半分。
可剑尖抬起时,周围的风没有先动。等红绳被剑锋带得轻轻一荡,木剑已经停在原处。站在侧面的一个外门剑修愣了愣,忍不住道:“大师姐这次起剑……我没听见声音。”
陆青崖也看出来了。
刚才那一剑像有人甩开一根细鞭,先有声,再见影。现在却像风从山缝里穿过去,等人察觉时,剑已经到了。
知错木剑矜持地晃了晃剑尖:“这次勉强能看。”
宁晚照问:“第一处算对?”
“算六成。你要是能笑一下,肩会更松。”
“闭嘴。”
木剑立刻安静。
陆青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剑会说实话,但也不全是好话。以后真要抽到第二把,得先把温馨提醒写得大一点。
“第二处。”宁晚照道。
知错木剑道:“第七式,卷霞归鞘。还是不要用灵力。”
宁晚照换了个起手。
第七式本是收招。木剑由外向内一卷,剑路收回胸前,再顺势转为守势。宁晚照这一式做得极快,剑影一闪,人已经停在木桩侧面。
“收太满。”知错木剑立刻说。
“我已经停了。”
“你停得太死。”木剑道,“找个人碰你左肩一下。”
场边一静。
几个外门弟子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动。
马会财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往前一步,又在宁晚照扫来的目光中停住。
“我、我体格大,怕把大师姐撞坏。”
陆青崖没好气道:“你先担心你自己。”
最后,一个练拳的外门弟子孙原硬着头皮站出来。他个子不高,肩背却练得结实,平时最擅长的就是扎桩。
“大师姐,我只轻轻碰一下。”
“来。”
宁晚照又走了一遍第七式。
剑势回收,孙原按照木剑所说,从她左侧用肩轻轻一靠。
砰。
宁晚照没有倒,可左脚往旁边滑了半寸,脚跟也抬起了一点。
半寸很短,短到普通人走路时谁也不会在意。可她这式本该顺势接出下一剑,此刻却像被人把后路堵住,木剑停在身前,没能自然转开。
孙原吓得脸都白了:“大师姐,我真没用力。”
“我知道。”宁晚照看着自己的左脚,声音仍然平静,“再来。”
知错木剑道:“剑气回到腰就够了。留半分在脚下,别把整个人收成一根钉子。钉子挨锤还行,遇到推的就麻烦。”
“你比喻真差。”宁晚照道。
“有用就行。”
第二次,宁晚照收剑时慢了极细的一瞬。那一瞬里,她没有把所有劲都锁在胸前,而是让脚下仍留着转动的余地。
孙原又靠过去。
砰。
宁晚照脚下没动,木剑却顺着他的力道往外偏了半寸,恰好划出下一式的起势。
孙原自己退了两步,揉着肩膀发愣。
“这次像撞到木桩。”他说。
知错木剑很满意:“看见了吗?不是让你硬站着,是让你能动。”
宁晚照没有反驳。
她握剑的手仍然很稳,眼里的冷意却淡了一点。一个人练剑久了,最怕的不是别人说自己有错,而是明明觉得哪里别扭,却始终找不到那根刺。
场边的外门弟子也不笑了。
第一处还能说是宁晚照听了木剑的话,故意配合。第二处却骗不了人。孙原那一下谁都看见了,前后两次的差别也谁都看见了。
“第三处。”宁晚照抬起头。
这次知错木剑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片刻,它才道:“第五式,斩云横。找块结实些的练剑石。你不用斩石诀,我也不让你硬拼。你只走招。”
练武场边正好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练石,给弟子练剑劲用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都是许多人留下的剑痕。宁晚照走过去,抬起木剑。
赵富贵忍不住提醒:“宁师侄,这剑只能承受练气期灵力。”
“我知道。”宁晚照道,“不用灵力。”
她摆出第五式的架势。
昨日面对斩石诀时,她便是这样站的。对面剑势压来,她不退,手腕一翻,用第五式将力量全拦在剑上。一次、两次、三次。最后赢是赢了,右手腕却像被钝石磨过,直到今天还不利落。
“照昨天那样走。”木剑道。
宁晚照挥剑。
木剑横在青练石前,并未真的砍上去,只在离石面半寸时骤然停住。可她停得太急,手腕依旧被反震牵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疼?”知错木剑问。
“不疼。”
“你昨天是不是连挡了三次斩石诀?”
“是。”
“那你今天还想这么站?”
宁晚照沉默。
木剑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跳脱:“第五式是拨,不是挡。剑势从左来,你就让它从右走。你非要把一整块石头抱住,手腕当然先受不住。”
“怎么走?”
“右脚退半步,别嫌退字难听。剑尖先斜,剑身再横。把力引到脚下,不要全留给手。”
宁晚照看着青练石,许久没动。
旁边没人催她。连马会财都把馒头吃完了,安安静静站着。
片刻后,宁晚照重新起剑。
这一次,她右脚先退了半步。
动作很小,小到旁人若不细看,只会以为她站得比刚才松些。可当木剑斜斜划出时,她的手腕没有硬拧,剑路顺着青练石的弧面一带,像是把看不见的重物往旁边推开。
剑尖擦过石面,留下短短一道白痕。
没有响亮的爆裂声,也没有石屑飞溅。
宁晚照却停在原地,低头转了转右手腕。
那股一直黏在关节里的发紧,竟松了不少。
“再来一次。”她说。
知错木剑道:“这回不用。我知道你会了。”
“我说,再来一次。”
木剑沉默了一下。
“你看,你又急。”
练武场先是一静,接着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宁晚照抬眼,木剑马上补了一句:“不过这次急得比昨天好一点。”
陆青崖站在旁边,心里也彻底有了数。
这柄剑不是什么一抽出来就能斩妖除魔的宝贝。它甚至不会一套完整剑法,只能盯着持剑人的动作,指出那些被习惯遮住的小毛病。
可这就够了。
对练剑的人来说,有时候一处毛病,就能卡上半年。
宁晚照收剑入鞘的动作停了停。知错木剑没有剑鞘,她便把它横握在掌中。晨雾已经散了些,阳光从练武场另一头照过来,落在普通的桃木剑身上。
“三处都对。”她道。
赵富贵立刻翻开账本。
“待验奖品,知错木剑。效用暂记:可观察练气期剑修基础剑招,指出动作与发力问题。不可用于斗法,未经进一步验证,不许夸大。”
陆青崖听得直点头。
这几句话写得又慢又长,可比“神剑出世”靠谱得多。他要保住摊子,靠的就是这种一项一项验出来的靠谱。
场边却已经有人忍不住问了。
“陆师兄,那箱子还能抽到木剑吗?”
陆青崖回过神,立刻换上做生意的表情:“奖品随机,不能指定。木剑、丹药、符箓、灵食券,都有可能。”
“一枚灵石一张?”
“一枚。”
“抽不到怎么办?”
“抽不到也有保底。谢谢参与能换一碗灵谷粥,昨天已经有人领过。”
“那我想抽一张。”
另一个抱剑的弟子也举起手:“我也去。”
马会财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冲到练武场出口处,挥着手喊:“排队,别挤!我陆师兄的签铺,先到先抽,谁插队谁抽不到好东西!”
陆青崖嘴角一抽:“你别替箱子许愿。”
“我这是招呼客人。”
“那你招呼得小声点。”
宁晚照看着那群跟在陆青崖后面的外门弟子,忽然开口:“今日我会再来。”
陆青崖脚步一顿。
“师姐要抽?”
“不抽。”宁晚照道,“我来看它少说些废话。”
知错木剑立刻抗议:“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也可以少说。”
“那不行。”
宁晚照没再理它,只握着木剑转身回了落剑峰方向。她走出几步,木剑又在她掌中小声开口:“你刚才说今日会再来,是不是舍不得我?”
“闭嘴。”
“好吧。”
它闭了不到两息。
“不过你今天第三式确实比昨天好看。”
宁晚照脚步没停,耳根却像是被晨光照得微微红了一点。
陆青崖望着她走远,正想带人回山门口,赵富贵已经合上账本,站到他身边。
“别高兴太早。”赵富贵道,“三天试营业,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杂役坊看的是账本,不看这木剑会不会夸人。”
陆青崖脸上的笑收了收。
他想起那张临时摊位令,又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几名外门弟子。
今天的客人比昨天多,或许能多卖几张票。可离杂役坊能真正点头,还差一笔实实在在的账。
明天,就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