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处领取?”
陆青崖抱着木箱,站在山门石坪上没动。
马会财见他脸色不对,嘴里的灵麦饼都忘了嚼:“陆师兄,你不会是被孙管事把账本拿走,气傻了吧?”
“你才傻。”陆青崖回过神,压低声音,“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今天还没扫院子。”
马会财一脸不信:“这算什么大事?”
“对杂役来说,没扫院子就是大事。”陆青崖把破桌腿上的候签牌摘下来,连同木凳一起往杂役房方向搬,“孙管事刚说了不许开新奖品。我若还在这里站着,他回头就能给我添一条聚众闹事。”
这话很有道理。
主要是陆青崖现在没心情解释,自己抱着的破木箱,刚刚说可以给他发修为。
他穿越到栖霞宗三个月,听得最多的两句话,一句是“杂役也算宗门弟子”,另一句是“练气一层也叫修士”。
前一句通常出现在需要杂役干活的时候,后一句通常出现在有人想让他别那么自卑的时候。
陆青崖目前就是练气一层。
能催动半张扫尘符,能让水桶自己浮起来半尺,跑快些都怕灵气断掉。放在外门弟子里,属于打架时连背景板都站不稳的那种。
现在木箱说能给他修为反馈,他不激动是假。可他更怕这玩意儿又给自己来一张“三日不饿符”。
那也不算没用。
就是不够争气。
“陆师兄,我帮你搬。”马会财把饼塞进嘴里,伸手去抬木凳。
“不用,你去食堂。”
“你不是让我别吃吗?”
“不是让你吃,是让你帮我问问,灵谷粥能不能按月结账。”
马会财愣住:“签铺今天不开,问这个干什么?”
“提前谈合作。”陆青崖一本正经,“孙管事要是给十天临时令,我总得把奖品规则再理一遍。到时候有人抽到粥券,食堂肯定不能让我拿着一堆券临时求爷爷告奶奶。”
马会财听得似懂非懂,还是点头:“那我去问。要是他们不肯呢?”
“你就坐在食堂门口,说你三天没吃饭。”
“我昨天还吃了四个馒头。”
“那就说你三天没吃饱。”
“这个是真的。”
马会财立刻有了底气,抱着半块饼往食堂跑。跑出十几步,又回头喊:“陆师兄,真续不下来怎么办?”
陆青崖把木箱夹在腋下,冲他摆摆手。
“那就一起去扫院子。先把今天过完。”
杂役房在山门西侧,离石坪不远。这里本来就安静,午后人更少。陆青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先把门栓好,又把窗子支开一条缝。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只缺口的洗脸盆,还有他穿越时莫名其妙跟着一起过来的半截塑料笔。笔早就没墨了,他一直没舍得扔,放在床头当个念想。
破木箱放在桌上,箱盖内侧的字还在。
【店主修为反馈已满足,请确认领取。】
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
【提示:本次反馈与店铺人气绑定,不收灵石,不可转赠。】
“这回倒是说得挺人话。”陆青崖搓了搓手,“领取。”
木箱没有放光,也没有炸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响动。
它只是“咔哒”一声,像一只旧锁扣上了。
下一刻,一股温热的气从箱盖里钻出来,顺着他的手指一路往上。陆青崖下意识想甩开,灵气却已经游过手腕、手肘,最后沉进小腹。
他盘腿坐下,照着宗门最基础的吐纳法运转灵气。
平日那点灵气像冬天水沟里结冰的细流,推半天才肯挪一下。今天却像有人从上游开了闸,细细一缕热流顺着经脉走过,原本堵着的地方一点点松开。
陆青崖不敢分神。
他练了快两刻钟,额头冒出一层汗。等那股热流彻底归入丹田,他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一截,连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更清楚。
练气二层。
陆青崖睁开眼,先掐了自己一下。
“嘶。”
疼,是真的。
他盯着自己手掌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咧开嘴。
穿越前,他最大的修炼成果是连续一个月早起跑步,最后败给了冬天和外卖。现在倒好,靠卖彩票升了一层。
这事说出去,大概会被人当成山门口的笑话。
但他一点也不介意。
“以后谁再说做生意耽误修炼,我就让他来摆三天摊。”陆青崖从床上跳下来,试着抬手。
桌上的茶碗轻轻晃了一下,竟真离开桌面半寸,稳稳飞到他掌心。
虽然只是个茶碗,陆青崖也差点笑出声。
练气一层时,他搬一桶水还得先深呼吸。如今能隔空取碗,至少以后跟人吵架,可以把茶碗端得更有气势。
木箱又震了一下。
【店主修为:练气二层。】
【店铺人气达到十点,解锁经营功能:顾客意见簿。】
【请店主及时收集顾客反馈。满意度越高,店铺人气增长越快。】
“意见簿?”
陆青崖刚升起来的高兴,顿时卡住一半。
他前世见过太多意见簿。写得最认真的人,往往不是夸你的;至于说“满意度”,那更是个让人头疼的东西。有人抽到一阶符箓会乐半天,有人抽到两张灵食券,还要问为什么不是三张。
木箱盖子自己翻开。
里面除了票纸、印泥和那支秃毛小刷子,多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很朴素,四个墨字:顾客意见。
陆青崖翻开第一页。
上面已经有了三条字。
【马会财:希望奖品里多一些能吃的。】
【宁晚照:木剑声音太大。】
【周成:能不能提前知道有没有剑修奖品。】
陆青崖看完,第一反应是,这三个人怎么还真写了。
第二反应是,马会财的意见最不值钱。
“多吃的?我又不是食堂。”他嘀咕一句,翻到后面。
册子最后一页有两行浅字。
【顾客满意不等于顾客占便宜。】
【请店主公开规则,兑现承诺,妥善处理合理诉求。】
陆青崖盯着那两行字,慢慢收了笑。
这话说得很直。
他的签铺不能只想着一张票卖一枚灵石。人家掏钱,买的是一点盼头,也是个明明白白的结果。奖品好不好是运气,规矩清不清楚却是店主的事。
前几天他光顾着证明木箱不是骗子,奖品出来后便手忙脚乱:灵谷粥券该找谁兑,清心符怎么用,木剑会不会骂人,全是等出了事情才补窟窿。
要真拿到十天临时令,这么干肯定不行。
陆青崖把意见簿放到一旁,拿出废纸和那半截没墨的笔。他习惯性地在纸上比划两下,才想起写不出来,只好找了根炭条。
第一条,奖品分门别类,丹药、符箓、杂物、灵食券,能写清的全写清。
第二条,保底奖品要写明。不能让人抽到“谢谢参与”就觉得自己被坑。
第三条,使用限制提前说。
写到这里,陆青崖想起那张会让人打嗝的清心符,炭条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有副作用的,字要写大。
他刚写完,门外就传来“笃笃”两声。
“陆师兄,在吗?”
是周成的声音。
陆青崖把木箱往床底一塞,开门出去。
周成抱着剑站在门口,神情有点别扭。他这几天常来山门口看热闹,却没真正抽过票。那柄木剑帮宁晚照改剑招的事传开后,他眼馋得很,可又怕花一枚灵石抽到灵谷粥。
“有事?”陆青崖问。
“我不是来催你开摊的。”周成先声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磨得发白的铜片,“这个,能不能当一枚灵石?”
陆青崖一眼认出来了。
那不是灵石,是杂役坊发的旧工牌,只能在洗衣房换一次热水。
“不能。”
周成耳根立刻红了:“我就问问。”
“但你要是来提意见,可以。”
“提什么?”
陆青崖把那本意见簿递过去:“明天能不能开,还不知道。要是开,我想把剑修相关的奖品单列出来。你觉得一张票里有符箓、丹药、灵食券,也有剑修小东西,能接受吗?”
周成没接册子,先愣住了。
“你真会把这些写出来?”
“能写的都写。”
“那要是抽不到剑修的?”
“抽不到就是抽不到。可至少你买之前知道自己在抽什么,不至于领了碗粥再来骂我。”
周成想了想,小声道:“那我觉得挺好。”
他说完,接过炭条,在意见簿上歪歪扭扭写了一句。
【周成:奖品写清楚,我才敢攒灵石来抽。】
字刚落下,木箱在屋里轻震了一下。
陆青崖心念一动,眼前便浮出提示。
【获得有效反馈一条。】
【店铺人气:十点零一。】
还能这么涨?
陆青崖看着周成,忽然觉得这小子比一枚灵石顺眼多了。
“工牌留着吧。”他说,“洗衣房的热水比我的票值钱。”
周成没听懂后半句,只觉得陆师兄今日好像比以前精神。他点点头,抱着剑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那木剑还能抽到吗?”
“不知道。”
“你不是说要写清楚?”
“写清楚不等于我能替你指定中奖。”陆青崖没好气道,“你这意见簿才刚开张,别逼它兼任许愿池。”
周成抱着剑跑了。
傍晚时,马会财也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捡到便宜的神气。
“陆师兄,谈成了!”
“食堂同意按月结账?”
“同意了一半。”马会财掰着手指头说,“孙师傅说,灵谷粥券可以先记账,但每七天得结一次。还有,不能一次拿五十张去换,不然他们大锅都得烧穿。”
“这叫同意了一大半。”陆青崖点头,“辛苦了。”
马会财立刻把手伸出来。
“辛苦费呢?”
“你的意见已经收到了。”
“什么意见?”
陆青崖翻开意见簿,指给他看:“希望奖品里多一些能吃的。”
马会财脸一僵:“这也算?”
“算。明天若能续期,我就加一个灵食小奖池。不过先说好,最多是粥券、馒头券和点心券。你别指望抽出一头烤灵羊。”
“一头也行,半头我不嫌。”
“你想得挺美。”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陆青崖。”
宁晚照站在门口,背后那柄木剑露出半截剑柄。她脸色还是冷,木剑却比她活泼得多,一见陆青崖就先开口。
“店主,你终于想起售后这回事了?”
陆青崖眼皮一跳:“我什么时候欠你售后了?”
“你送出的体验票,抽出的剑,三天骂了我家主人四十七次。”
“四十七次?”马会财惊了,“木剑还能记数?”
木剑很得意:“每次都记。”
宁晚照面无表情地把它往剑鞘里按了按,抬手递来一张纸。
“这是它今日说的几句话。我觉得你以后要在票上写清楚,法器会说话,不代表它会好好说话。”
陆青崖接过纸,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你的第三式像在扫地;你的收剑比你师父收债还慢;别瞪我,剑招烂不是眼睛的问题。
字写得很工整,显然是宁晚照记的。
陆青崖沉默片刻,诚恳道:“宁师姐,这个确实该写。”
宁晚照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
“还有。”她说,“你若续到摊位,剑修奖品别弄得太多。练剑的人不会为了几句指点就天天花灵石。能解决一个问题,比塞十张没用的符好。”
这话比周成那句更实在。
陆青崖把纸压在意见簿里:“记下了。”
木剑从剑鞘里冒出一句:“我建议给她加一张不许摆臭脸符。”
宁晚照抬手一拍剑鞘。
木剑安静了。
马会财憋笑憋得脸都红了。陆青崖也想笑,但看着意见簿上新浮出的两条字,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客人不一定都好伺候。
马会财只关心吃,周成怕花冤枉钱,宁晚照嫌奖品麻烦。可他们肯跑来找自己说这些,至少说明他们把签铺当回事。
比起让所有人抽到大东西,这些人愿意下次还来,愿意在抽之前信他一回,才是最实在的本钱。
“宁师姐。”陆青崖叫住准备离开的她,“明天要是能续期,我想把木剑的限制写到牌子上。你不介意吧?”
“随你。”
“那我写‘会说话,擅长指点剑招,偶尔嘴欠’。”
木剑立刻抗议:“什么叫嘴欠?那叫诚实。”
宁晚照这回没拍剑鞘,只淡淡道:“可以。”
说完,她转身走了。
木剑临走前还不忘留下一句:“店主,记得把‘不包退换’也写上。”
“这个不用你提醒。”陆青崖说。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陆青崖把破桌重新擦了一遍,又在候签牌背面用炭条列出几项新规矩。
奖池公开。
奖品登记。
保底可兑。
限制写明。
意见可提,但不许无理取闹。
最后一条刚写完,院门被人敲响。
这次敲门的人很规矩,三下,不轻不重。
陆青崖和马会财对视一眼。
“谁啊?”马会财问。
门外传来杂役坊小吏的声音。
“陆青崖,孙管事让你明日卯时到杂役坊一趟。十日临时令的事,有结果了。”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青崖握着炭条,炭灰蹭在指尖。他看了眼那块写满新规矩的候签牌,又看向床底露出一角的破木箱。
练气二层只是开始。
明天能不能把这家店真正留下来,才是眼下最该开的那一张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