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后,坡下面那户先来的流民过来串门。
领头的姓周,就是那天过来问话的黑脸汉子,他提着一小袋干菜,踩着雪走到陈四九棚子门口,蹲下来,把干菜搁在地上,往坡上看了一眼:
“你们这地开得不错,雪化了能再开两垄,坡上种蔓菁,不怕冻。”
陈四九给他倒了一碗热水,蹲在旁边:
“周哥,山里的土着好打交道不?”
周老大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来:
“不好打,但他们不惹咱们,咱们也别惹他们,如果不小心往山里走深了,碰见土着,客客气气的就行。”
“他们要是问你要东西,给一口吃的就行,别跟他们争,但也别怕他们——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一回软了,他们就认为你是可欺的,他们也是分族群,不是一条心。”
他拿手在泥地上画了一道:
“但想往山里走深的,碰见土着,就跟他们换东西,你拿盐、拿布,换他们的兽皮、山货。”
“他们缺盐缺布,你缺肉缺皮子,两边都划算,但千万别空手上门,也别进他们的寨子,就在路边换,换完了各走各的。”
陈四九点了头:“开春之前能往山里走不?”
“别走太深,雪封了山,路找不到,开春之后雪化了再往深里走,那时候路好认,山货也多。”
周老大把碗搁下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走了,有啥事记得下来找我。”
雪停了几天,天还是阴着,但没再下。
陈四九把家里人、李万福、石头、徐正清叫到棚子里,围着火堆蹲了一圈。
赵秋娘给每人倒了碗热水,自己也蹲在旁边听着。
“周老大那天说的山里规矩,我再说一遍,你们都听一听。”
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拿树枝拨了拨炭,
“土着那边咱们不惹、不争,碰上了客客气气的,他们要东西,给一口吃的就行,别跟他们计较。”
“但千万别进人家的寨子里我们不懂他们的规矩,还有要是换东西就在路边换,换完了各走各的,但也不用怕他们,别让我们的人被他们欺负了。”
李万福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记下了,回头跟队伍里的人都交代一遍。谁要是犯了规矩,惹了土着,别怪我不客气。”
石头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到时我去传话,谁不听,我拿扁担抽他。”
陈四九点了头,又补了一句:
“还有,往山里走别走太深1开春之前雪没化透,路找不到,等雪化了再往深里走。”
几个人应了,散了。
赵大栓没走,在棚子门口蹲了一会儿,等人都走了,才凑到陈四九旁边。
“四九,我有个想法。”
陈四九看着他。
“我想去跟山里的人换东西,山货换盐、换布,来回倒一手。”
“以前在镇上开油坊,跟人打交道的事我熟,山里那些土着手里有兽皮、山货,外头缺这些东西。”
“咱们要是能搭上线,倒一手,多少能赚点。”
陈四九蹲在他旁边,没立刻接话。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资货呢?拿什么换现在?”
赵大栓的嘴张了张:
“现在……是没什么资货,天冷鸭子不下蛋,粮食勉强够吃,我是想,等开春……”
“那就等开春。”
陈四九把柴火棍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急,慢慢来。现在最要紧的是安定下来,地还没种稳,房子还没盖好,先把脚跟站稳了。”
“等开春了,山货多起来,咱们手里有了东西,再琢磨买卖的事,到时候你想倒腾,我让石头跟你一块儿去。”
赵大栓点了头,没再多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四九,我就是……不想光吃不干。”
陈四九冲他摆了摆手:“知道,先把家安下来,有你忙的时候。”
赵大栓走了。
陈四九蹲在棚子门口,赵秋娘从棚子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
“大姐夫也是着急,走了这么远的路,到了地方想赶紧挣点东西。”
“嗯,我知道。”
陈四九接了碗,喝了一口,“但急不来,先把地种稳了再说。”
赵秋娘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火堆里的炭拨了拨,没再说什么。
天冷了,陈四九把房子加固了一遍。
棚子四周拿夯土糊了墙。
土是从坡上挖的黄泥,掺了切碎的干草,和水搅匀,一捧一捧的往竹篱笆上糊。
糊一层,拿手拍实,再糊一层,糊完了晾两天,土墙硬邦邦的,拿拳头捶上去,咚咚响。
顶上加了茅草,铺得比原来厚了一倍,拿竹竿压住,石头压住竹竿,门口搭了避风棚,拿杂木撑的架子,顶上盖茅草,三面围了草帘子。
风从坡上灌下来,被避风棚一挡,到了棚子里就剩点凉气。
地铺也改了。
拿石头垫高了半尺,底下铺干草,干草上面再铺一层草席,赵秋娘带着二丫把被褥抱出来晒了晒,拍得蓬蓬松松的,铺回去的时候拿手按了按,松软。
陈四九蹲在棚子门口,拿手拍了拍夯土墙,跟石头说:
“这是临时的,春天暖和了,得盖新房,到时候用木头搭架子,夯土打墙,比这个结实。”
“房梁用松木,墙拿黄泥掺石灰夯,顶上盖瓦,盖出来跟林家坳那些房子一样。”
石头拿手在夯土墙上按了按:
“这墙现在看着也行,比林家坳那些强。”
“冬天凑合,春天得盖新的。”
陈四九把手上沾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到时候你跟二牛把木料备出来,我去找周老大问问,哪儿有松木能砍。”
石头点了头,走了。
棚子里头,赵秋娘正蹲在灶台边上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青芽坐在灶台旁边,怀里抱着平安,拿手指头逗她的小鼻子。
念儿蹲在青芽旁边,仰着脸看着。
“念儿,”
青芽低下头,凑到念儿耳朵边上,压着嗓子说,
“你又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念儿歪着脑袋,没听懂:“在哪儿?”
青芽指了指赵秋娘的肚子。
念儿扭头看了看她娘的肚子,跑过去,伸手摸了一把,赵秋娘的肚子还没显怀,但念儿摸得很认真,摸完了仰着脸问:
“娘,这里面是小弟弟?”
赵秋娘笑了,把念儿搂过来,拿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不知道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等生出来就知道了。”
念儿把脸贴在赵秋娘肚子上,贴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那他在里面干啥呢?”
“睡觉呢,跟你小时候一样,在娘肚子里睡觉。”
念儿点了点头,又趴回去接着贴。
晚上,人都睡了。
赵秋娘靠在被垛上,陈四九蹲在灶台旁边把火压了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赵秋娘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肚子上:“四九,我想给你留个香火,以前娘在的时候就念叨,说咱们陈家几代单传,到了你这辈,不能断了。我一直记着。”
陈四九把手里那块石头摸出来攥了攥,收回去,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念儿就是香火。”
“我知道。但这个……”赵秋娘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
“这个是娘盼的。”
陈四九没再说话,把手搁在她肚子上,搁了一会儿,棚子外面,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茅草顶上沙沙响。
他往被垛上靠了靠,把赵秋娘往怀里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