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子不怕冷。
河谷里有水,鸭子天天往溪沟里钻,扁嘴在泥里刨两下,叼出螺蛳和水草来。
天冷了也不爱回笼,赶都赶不回去,狗儿和福儿天天拿竹竿往棚子那边撵,鸭子嘎嘎叫着,扑腾着翅膀,走两步又拐回去刨泥。
但夜里不太平。
先是丢了两只。
陈四九早上起来数鸭子,数了两遍,少了两只,狗儿蹲在鸭笼旁边,拿手指头戳着篱笆上的一个洞:
“夜里什么东西把篱笆刨开了。”
洞不大,但够鸭子钻出去,篱笆外面的泥地上有几道爪印,细细的,带尖儿。
“黄鼬。”
李万福蹲下来看了一眼爪印,“这东西夜里出来,专偷鸡鸭,叼一只就跑,吃完了还来。”
隔了一夜,又少了一只。
这回是山猫,爪印比黄鼬大一圈,篱笆上刨了个更大的洞,陈四九让狗儿和福儿白天放鸭,夜里把鸭笼挪到棚子旁边,拿石头压住笼门。
他又让石头在篱笆外面下了几个套子,麻绳做的活扣,搁在黄鼬和山猫常走的兽道上。
套子没套着黄鼬,倒套住了一头半大的野猪,天没亮的时候,石头听见篱笆外面有响动,拎着扁担跑出去一看,一头野猪后腿被套住了,正拿嘴拱地。
石头上去一扁担敲在后脑勺上,敲晕了,拿绳子捆了四蹄拖回来。
陈四九蹲在野猪旁边看了一眼:
“小的,半大,不肥,养着吧。”
“养?”石头拿扁担杵了杵野猪的肚子,“野猪能养?”
“小的能养,拿绳子拴着,喂菜叶子,养肥了再杀。”
陈四九把野猪拴在棚子后面的树根上,拿菜叶子喂了两天,野猪不闹了,蹲在树根底下哼哼着啃菜叶。
没过几天,石头带人进山砍柴的时候,又在坡背面撞见了一头大野猪。
这回是头成年的公猪,獠牙翻着,石头没敢硬上,回来叫了二牛和栓柱,三个人拿长竿围住,捅了十几下才放倒。
抬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陈四九拿刀剁了,肉分了几份,自家留一份,给坡下面周老大家送了一份,周老大接了肉,咧着嘴笑了半天。
赵秋娘把分到的肉抹了盐,挂棚子外面熏成腊味,李万福带人进山捡橡子、栗壳,脱了壳磨橡子面。
猎到的野兔、山鸡、小鱼抹盐熏了,蔓菁切片晒干,拿草绳穿起来挂在棚子里面。
蝗虫粉装进布袋扎了口,搁在棚子最里头,拿干草盖着。
赵秋娘带着妇人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进棚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橡子面搁在一格,腊味挂在顶上,蔓菁干穿成串挂在另一格,蝗虫粉布袋码在最底下。
她码完了退后一步,拿手拍了拍棚子里的土墙:
“够吃一冬了。”
陈四九蹲在棚子门口,
“不够,开春之前还得再攒点。”
他往坡上看了一眼,坡上的蔓菁地里,雪底下绿芽还藏着,等雪化了就能追肥。
他站起来:“明天去山里看看,有没有野栗子能捡。”
天晴了几天,坡上的雪化了大半。
陈四九叫上石头、二牛和栓柱,一人背了一只筐,带了几块干饼,进了山。
狗儿非要跟着,陈四九让他背个小筐跟在后头,二丫也想跟,被赵秋娘拽住了,说“你看着平安”。
进了山,林子里比坡上暖和些,树冠把风挡住了大半,陈四九走了一段,蹲在一棵老栎树底下,拿手拨了拨树根旁边的枯草。
枯草底下有东西,一丛一丛的,灰褐色的,耳朵一样从朽木上支棱出来。
“是木耳。”
陈四九摘了一朵搁在手里看了一眼,肉厚厚的,背面发灰,正面发褐。
他把那丛木耳都摘了,搁进筐里,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能吃?”
“能吃,晒干了收着,炖菜炖肉都能搁。”
陈四九站起来,往前面看了一眼,“找朽木,木耳长在朽木上,新鲜的活树不长。”
几个人散开找朽木。
林子里朽木不少,倒了的、断了的、半死不活的,树皮发黑发软,陈四九找到一棵倒了的栎树,树干上长了一排木耳,密密麻麻的,摘了半筐。
石头在一棵断了的野栗子树上找到一丛干香菇,干了,但没烂,拿手一掰就下来。
二牛和栓柱也各找了半筐。
“别光捡木耳和香菇。”
陈四九蹲下来,拿手扒了扒树根底下的土,
“挖根茎,天麻、虎杖、黄精,这些东西比木耳值钱,坞堡里的郎中、管事收药材。”
他找到了一丛天麻,茎秆细细的,顶上顶着干枯的花穗,拿手顺着茎秆往下刨,刨到土里,刨出一块块圆滚滚的根茎来,黄褐色的,有核桃大小。
他把根茎掰下来抖掉土,搁进筐里,石头跟着学,刨了两下没找着,蹲在旁边看陈四九刨。
陈四九拿手在土里扒了两下:“找茎秆,茎秆干了还在,底下就有根茎,没有茎秆的地方别瞎刨。”
石头照着找,刨出一窝黄精。
根茎一节一节的,像小竹节,黄白色,掰开一闻,有一股淡淡的甜气,他把黄精搁进筐里,咧着嘴笑:
“这东西比蘑菇好挖。”
几个人在山里转了一整天,筐都装了大半,陈四九看看日头偏西了,招呼人往回走:
“够了,再多背不动。”
下山的时候,石头从后面赶上来,压着嗓子说:
“四九哥,这些木耳和香菇,晒干了能存多久?”
“存到开春没问题,搁在干燥的地方,拿布盖着,别受潮就行。”
“那药材呢?”
“药材更耐存,晒透了,拿布袋扎紧,搁在阴凉处,一年半载坏不了。”
陈四九把筐换了换肩,
“明天再进一趟山,趁天晴多挖点,阴雨天不能进山,路滑,挖出来的根茎也晒不干。”
第二天又进了一趟山,挖了大半筐天麻和黄精,木耳和香菇也捡了半筐。
回来之后,陈四九把木耳和香菇摊在簸箕上搁在棚子外面晒,天麻和黄精拿刀切成片,也摊在簸箕上晒。
晒了两天,木耳晒得干硬,拿手一掰就碎,天麻和黄精片晒得透透的,一碰就响。
陈四九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装进布袋里,扎了口,搁在棚子最里面。
赵秋娘蹲在旁边看着,问他:
“这些拿去换东西,能换多少?”
“看行情,坞堡里缺药材,拿这些去换,比拿柴火去换划算。”
陈四九把布袋码好了,站起来,“过两天去坞堡问问价。”
石头从外面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四九哥,坡下面周老大说,他认识坞堡里一个管事,收药材的,要不要他领着去?”
陈四九把手里那块石头摸出来攥了攥,收回去:
“行,明天让周老大领着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