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宜城往南走了两天,地势渐渐高起来。
岗坡变成了山坡,路从水田连片变成了山林夹道,松树、栎树、野栗子混着长,树冠搭在一起,把日头遮了大半,林子里暗沉沉的。
偶尔有野鸡从草窠里扑棱棱飞出来,把赵铁柱吓得一激灵,攥着二丫的袖子不撒手。
走到山垭口的时候,陈四九让人停下来,他自己带了石头和徐正清爬到垭口边上,扒开灌木丛往里面看了一眼。
四面环山,山围着一块谷地,谷底零零星星铺着几块平地,溪沟从山脚淌下来,水是清的,在石头缝里哗哗响。
山腰上稀稀拉拉几间草棚子,有人影在棚子外面走动,远远的,看不清脸。
陈四九蹲在垭口上看了好一会儿,
“到了,房陵。”
石头蹲在他旁边,拿扁担拄着地面:
“这地方够深的,外面的人进不来吧?”
“不好进,山高林密,大兵不会往这儿钻。”
陈四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下去看看。”
队伍沿着山道往下走,进了山谷,沿着溪沟往深处摸,走了半天,谷里的情形看清楚了。
河谷中间的平地最好——水近、地平、土肥,踩上去黑油油的,但已经被人占了。
占着的是早先逃来的流民,有的来了三五年,草棚子搭成了土坯房,房前屋后开了熟田,田埂上还种了桑树,桑叶绿油油的,底下养着鸡。
河谷两边的缓坡上也搭着棚子,比中间的潦草些,树枝撑的架子,茅草盖的顶,是先来但没抢到好地的。
坡上的地也开了几片,但草长得比苗高,一看就是地力不够,种得不顺手。
陈四九让队伍停在溪沟边上,把李万福和徐正清叫到一块儿。
“好地都被占了。”
他蹲在溪沟边上,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
“中间那片熟田,人家种了三五年,咱们插不进去,坡上的荒地倒是没人占,但地薄,开出来费劲,种一季收不了多少。”
李万福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往河谷深处看了一眼:
“里面还有没有平地?”
“再往里面走两里地看一看吧,那里有溪沟,在拐弯的地方或许能有一小片,但离中间那些人家远了,孤零零的。”
李有福摘了一根树枝搁,
“孤零零有孤零零的好处,离得远,少打交道,少是非,坏处是万一有事,人家那边人多,咱们这边就咱们这一队。”
徐正清蹲在旁边,拿手在地上画了两道:
“我看坡上那几户,跟中间那些人家也不怎么来往,坡上的地薄,中间的人看不上他们。”
“咱们要是往坡上走,跟坡上那几户做邻居,好歹有个照应。”
“行,往坡上走,先找个地方落脚,安顿下来再说。”
正说着,河谷深处走过来几个人。
领头的四十来岁,黑脸膛,粗布短褂,腰里别着把柴刀,身后跟着四五个拿锄头的汉子,走到队伍跟前站定了,上下打量了一遍,嗓门不高不低:
“新来的?”
陈四九迎上去:“逃荒过来的,想找个地方落脚。”
黑脸汉子把目光从陈四九脸上移到队伍后面,扫了一圈骡马粮车鸭笼子,又收回来:
“落脚可以,河谷中间的熟地别碰,那是我们开的,坡上的荒地随便挑。”
“但有一条——山里有土着,住了几辈子的,往山里走碰上了别惹人家,惹了土着,别连累我们。”
“行,坡上就坡上,土着那边,我们自己会打理。”
黑脸汉子点了头,领着人走了。
石头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四九哥,这人说话倒是直。”
“直好,比拐弯抹角的好打交道。”
“走,坡上看一看去。”
陈四九带着石头和徐正清在河谷两边的缓坡上转了大半天。
坡上的地荒着,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哗哗响,但坡缓的地方能开出来种东西,草底下的土黑油油的,踩上去松软。
他挑了一处背风的凹地,靠着一道矮岗,岗上长着几棵老松树,树冠撑开,把凹地遮了大半。
凹地里有干草,踩上去沙沙响,旁边就是溪沟,水声潺潺的,离河谷平地不远,但不在人家地界上。
陈四九蹲在凹地里拿手扒了扒土,土是黑的,攥在手里成团,往地上一摔又散开。
他把土拍掉,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眼:
“就这儿,能搭棚子,能开地,能养鸭,背风,离水近,不在人家地界上。”
石头把扁担往地上一顿:“行,我去砍树。”
搭棚子砍了好几天树。
陈四九带人去山坡背面砍杂树和野栗子,扛回来做梁做柱,石头拿斧头砍,二牛和栓柱扛,陈四九拿绳子捆。
砍了三天,扛回来一堆杂木,粗的做梁,细的做柱,弯的拿火烤直了用。
棚子搭了三间,拿茅草盖顶,竹篱笆编墙,里面铺干草。
赵秋娘带着妇人把棚子扫了,把从林家坳带过来的锅碗搁进去,石头娘住一间,赵秋娘带着念儿和二丫住一间,石头和翠儿带着平安住一间。
翠儿抱着平安坐在棚子门口,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没说话,但手指头在孩子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地也开了。
坡上的荒草烧了一遍,烧出来的灰翻进土里,拿锄头翻了两遍,草根捡干净。
陈四九把剩下的蔓菁种子和小豆种子撒下去,浇了一遍水,蔓菁耐寒,小豆收得快,赶在雪下来之前能收一茬。
他又带着人在溪沟边上围了一块地方养鸭,篱笆拿竹子和树枝编的,鸭子在溪沟里扑腾着找食吃,扁嘴在泥里刨了两下,叼出一条小虫,脖子一仰咽了下去。
狗儿和福儿蹲在篱笆外面看着鸭子,福儿拿手指头戳了戳篱笆,一只鸭子凑过来拿扁嘴啄了一下篱笆,福儿缩回手,咯咯笑了。
陈四九蹲在坡上看着坡底下的河谷里,中间那些人家在田里干活,坡上那几户也在开荒、搭棚子。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山连着山,看不到头,他站起来,往棚子那边走。
赵秋娘正在棚子门口拿石头垒灶,念儿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陈四九走过去蹲下来,拿手帮着垒了两块石头,赵秋娘看了他一眼:
“垒完了烧火试试,看漏不漏烟。”
陈四九应了一声。
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棚子堪堪搭完,地也种上了。
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茅草顶上白生生的,落在竹篱笆上像是撒了一层盐。
陈四九蹲在棚子门口,看着雪把坡上坡下盖了一层,把河谷里那些土坯房和草棚子都盖成了白色。
赵秋娘从棚子里出来,把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肩膀上,蹲下来,把念儿往他怀里一塞:
“抱着,我去烧火。”
陈四九抱着念儿,小丫头伸手去够天上落下来的雪片,够不着,急得哼了两声。
他把念儿往上举了举,念儿够着了一片雪,凉得缩回手,又伸手去够,陈四九低头笑了一下。
石头从坡下面走上来,怀里也抱着平安,拿旧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
他走到陈四九旁边蹲下来,拿手指头碰了碰平安的小鼻子,平安皱了皱鼻头,没醒。
石头咧着嘴笑:“四九哥,这雪下得好,地里的蔓菁刚冒芽,盖一层雪正好保温。”
陈四九往坡上看了一眼,蔓菁地里薄薄一层白,底下绿芽若隐若现,他点了下头:
“雪化了就追一遍肥,鸭粪沤的那堆能用上。”
李万福拄着拐杖从坡下面慢慢走上来,烟杆别在腰里,走到棚子门口站定,往河谷里看了一眼。
河谷中间那些人家也在扫雪,炊烟从土坯房的烟囱里升起来,白的灰的,混在落雪里分不清。
他把烟杆从腰里抽出来,没点,就在手里攥着:“这地方,比咱们一路走过来那些地方都强,山高,路远,外头的人进不来。冬天冷是冷,但冻不死人。”
陈四九把念儿往上拢了拢,站起来:
“李叔,等雪化了,咱们把坡上那片荒地再开两垄,开春之前,得把明年的口粮地备出来。”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山连着山,雪把山头盖白了,他把目光收回来,往棚子里走。
赵秋娘正在灶台边上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在棚子里散成一团暖融融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