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白河往南走,路就不一样了。
岗坡一层叠一层,矮的几丈高,高的几十丈,坡上长着松树和野栗子,坡脚下有水田顺着地势铺开,一块一块,水色幽幽。
雨也勤了,隔三差五飘一阵冷雨,衣裳总是潮乎乎贴在身上。
陈四九让队伍走慢些,老弱拖在后面,青壮在前面探路,石头带着二牛走在最前面,拿扁担拨开路上的野草,探着底走。
走了两天,路边开始出现被搜刮过的痕迹,先是田里的庄稼——割得干干净净,只剩茬子,茬口发黑,割了有些日子。
然后是村子——院墙被扒过,门板卸了,灶台掀了,有几间屋的房梁都被抽走。
李万福蹲在一片田埂上扒了扒土,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
“这一带早被人刮过了,官家刮一遍,坞堡再刮一遍,咱们来晚了。”
陈四九蹲在他旁边往前面看了一眼,岗坡连绵到天边,水田夹在岗坡之间,看着比北边好,但地里没人,村子里也没人。
“走吧,再往前看一看。”
又走了一天,路边的水田里开始有人,稀稀拉拉几个人,弯着腰在水田里插秧,看见队伍过来,直起腰看了一眼,又弯下去接着插。
石头凑过去问了几句,回来跟陈四九说:“本地人,说前面有卡子,官道上立了木栅,青壮抓走修城,老弱要粮才放行,他们不敢走官道,就在水田里刨食。”
再往前十余里,官道岔口立了木栅关卡。
木栅栏上缠着荆棘,十几个持矛的吏卒、乡勇守在这儿。
关卡旁的土墙上用炭写着告示:青壮一律征发赴襄阳城役,老弱无粮者,不得南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扎眼。
陈四九让队伍停在岗坡的树后面,自己带了石头和徐正清往前摸了一段,蹲在坡沿上往关卡方向看。
一队流民刚挨到栅前,七八个人,拖着一个板车,车上搁着几袋子粮,当头的小吏把册子翻开,拿笔点着人头:
“青壮几个?”
“两个。”
流民里站出来一个瘦汉子,点头哈腰的。
小吏把册子合上,冲乡勇摆了摆手。
两个乡勇上去,一人拽住一个青壮,麻绳往胳膊上一绕,那瘦汉子的婆娘扑上去抱住汉子的腿,哭嚎求饶:
“官爷!官爷!我们就这点粮,您收粮,别拉人!”
小吏抬脚就把她踹进烂泥里:“官府征役,谁敢拦?襄阳城要修,要守,缺的就是有力气的!拿不出粮顶替,人就得带走!”
那婆娘趴在泥地里哭,她汉子被麻绳拽着胳膊拖走了,回头看了一路,嘴张着没喊出声。
四周的流民噤若寒蝉。
有人悄悄把自家半大的少年往身后藏,有人把粮袋往板车底下塞,陈四九把目光收回来,往襄阳方向看了一眼。
城墙遥遥在望,厚重的城墙死死闭着四门,城头人影来回走动,任凭滩上流民哭喊,城门半分不开。
陈四九回去把队伍带到岗坡后面一处树林里歇脚,把李万福、徐正清还有石头叫到一处。
他把关卡的事说了一遍,队伍里有人开始嘀咕。
“襄阳城就在跟前,拼一把冲过关卡,到了城下,官府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城里总有粥棚吧?”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但也有人有不同的意见,嗓门压得很低:“冲关卡?你没听见那个后生被捆走?冲上去就是送死。”
石头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冲什么冲?官道上十几个人拿矛守着,咱们冲上去,人家一矛一个。”
“冲不过去,青壮全被拽走,剩下老弱妇孺,连路都走不了。”
陈四九蹲在树根底下。
“襄阳城不会开的,城是官家的城,不是流民的容身之地,咱们的目标是房陵,不是襄阳,得绕路。”
“绕路?”
“怎么绕?”
陈四九也在想,但现在只能先让队伍安顿下来再想。
队伍在树林里歇了一宿。
后半夜,哨兵突然领了一个人过来,是个年轻小兵,二十来岁,穿着守卡的号衣,瘦瘦的,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蹲在陈四九面前,压着嗓子说:
“我是守卡的,以前也逃过荒,被抓来当兵。”
他往关卡方向看了一眼,
“三日后有大雨,主卡的人要回城避雨,西侧岗地那条旧樵道无人驻守。”
“但有泥塘,还有坞堡的猎犬巡逻,你们要走,趁那天走,别走官道,官道绕不过去。”
陈四九站在他面前。
“你为什么帮我们?”
小兵把头低下去:
“我娘和妹妹还在北边,我帮不了她们,只能帮帮你们。”
陈四九让队伍在树林里等三天。
三天内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鸭子关在笼子里拿布蒙着,怕它们叫起来惊动关卡哨卒。
石头带人在林子外围放哨,二牛带人把板车上的东西重新捆了一遍,能减轻重量的减轻重量,能扔的扔。
但等的是路,不是人心,有人嘟囔。
“等三天?万一那个小兵是骗咱们的呢?把咱们稳在这儿,回头带人来抓。”
陈四九站在他旁边。
“他说了三日后大雨,主卡的人回城避雨,咱们等到第三日,不下雨,不走,下了雨,走。骗不骗,到时候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