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天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把襄阳城头的旗子都遮住,风从岗坡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气。陈四九站在树林边上往天上看了一眼,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跟李万福说了一句:“今晚走。”
入夜之后,雨下来了。
不大,但密,淅淅沥沥的没停过,雨丝细得像是拿筛子筛下来的,落在脸上凉飕飕的,衣裳很快就潮了一层。
陈四九让队伍收拾好东西,把鸭子从笼子里赶出来,拿绳子牵着。
石头在前面探路,二牛和栓柱在后面推车,赵秋娘抱着念儿,二丫牵着赵铁柱。
队伍沿着岗地往西摸。
旧樵道窄,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路面全是烂泥,一脚踩进去陷到脚踝。
板车推不动,青壮扛着车斗和车轱辘走,车斗四个人抬,车轱辘两个人扛,走走歇歇。
鸭子被雨淋得嘎嘎叫,狗儿和福儿拿布把鸭笼蒙上,压着嗓子哄:
“别叫别叫,到了地方给你们找虫吃。”
鸭子闷在布里,叫了两声不叫了。
走到半路,前面探路的石头跑回来,压着嗓子说:
“四九哥,前面有一片泥塘,看着不深,但底下是软的,我拿扁担戳了戳,戳不到底。”
陈四九蹲在泥塘边上,拿手里那块石头往泥塘里扔了一下,石头落进去,咕咚一声沉了,泥浆翻上来冒了个泡。
他蹲在那儿等了一息,泥塘表面又平了。
“太深了,绕,往北绕半里地,从岗坡上翻过去。”
队伍往北绕了半里地,从岗坡上翻过去,坡陡,板车扛着走,骡马牵着往上拽。
石头在前面拽缰绳,二牛和栓柱在后面推,陈四九在中间拿肩膀顶着车斗。
骡子往上挣了两下,蹄子在泥里打滑,石头拿扁担在骡子屁股上拍了一下,骡子一使劲,上去了。
翻过岗坡,前面又是一片泥塘。
这回绕不过去了,泥塘横在旧樵道上,两头看不到边,陈四九蹲在泥塘边上拿扁担戳了戳,戳下去半尺就是软泥,扁担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黑泥。
“只能填了。”
他站起来,“石头,带人砍树枝,拿石头填,铺一层踩一层。”
石头带着人砍了树枝,又搬了石头,往泥塘里填。
填一层树枝铺一层石头,上面再撒一层干土,踩实,铺了大约两丈长的一条窄路,刚好够板车过。
陈四九先拿脚踩了两遍,又让二牛扛着车轱辘走了一趟,没陷,他才让人把板车推过去。
鸭子被赶着从窄路上走,扁嘴在树枝上啄了两下,没啄着东西,嘎嘎叫着过去了。
过了泥塘,队伍接着往南摸。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路边的野草打得东倒西歪,石头在前面探路,忽然蹲下来,往后压了压手。陈四九蹲在他旁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面松林边上有狗叫声,不止一条,三四条,汪汪地叫着往这边跑。
陈四九站直,
“把鸭笼蒙严实实别让它们叫。石头,你带两个人拿长竿把狗拦住。别打,轰走就行。”
石头带着人迎上去,拿长竿把狗轰开,狗在松林边上转了两圈,叫了一阵,没再追。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走出了岗地。
前面是一条土路,路边的界碑上刻着字,陈四九蹲下来看了一眼——“襄阳府界”。
他站起来,“过了,前面就是襄阳外围了。”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襄阳城在远处,城头旗子还在,他把目光收回来,往队伍前面走,
“走。绕开襄阳,接着
过了襄阳地界,路就不一样了。
岗坡缓了下来,不再是一层叠一层的陡坡,变成了平缓的土岗,岗上长着矮松和野栗子,岗脚下水田连片,水光幽幽。
路边溪沟里淌着活水,沟边长满了野芹菜和水芹菜,一丛一丛的,绿得发亮。
越往南走,雨越勤,但不再像襄阳那边冷得扎骨头,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暖意,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混在一起,吸一口,嗓子眼都是润的。
人烟也稀了,走半天看不见一个坞堡,路边的村子小,几户人家,院墙矮,门开着,烟囱里冒着烟。
最明显的是流民。
沿途随处可见草棚子,拿树枝搭的,顶上盖着茅草,棚子边上开了小片荒田,种着青菜和豆子。
有人蹲在棚子门口拿草茎剔牙,有人在水田里弯腰插秧,有小孩在田埂上追着鸡跑,看见陈四九的队伍过来,直起腰看一眼,招招手,接着干自己的活。
李万福拄着拐杖走在队伍中间,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往两边看了看,嗓门松快了些:
“这一片没被大兵祸害过,坞堡少,官差也少,流民在这儿搭棚子开荒,都没人撵。”
他把烟杆别回腰里,“走到这儿,算是活下来了。”
队伍里不少人松了口气。
赵铁柱蹲在路边薅了一把野芹菜,举着跑回来给他姐看,二丫接过来闻了闻,笑了。
蛋儿跟福儿追着一只蚂蚱跑,跑出去老远又被狗儿喊回来。
路平了,走得不累,人一闲就话多。
蛋儿不知道从哪听了一耳朵襄阳城的事,跑到陈四九跟前仰着脑袋问:
“四九叔,襄阳城里真有郭靖守城门吗?真有大侠保百姓吗?”
陈四九正牵着骡子走,被问得愣了一下,他把骡子交给石头牵着,自己跟蛋儿并肩走,想了想,笑了:
“有,郭靖守襄阳,黄蓉在旁边出主意。鞑子兵打过来,他带着武林豪杰上城墙,一箭射退三千兵,还有杨过,骑着大雕从天上下来,一嗓子把蒙古大汗吓得掉马。”
蛋儿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假的。”
陈四九拿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我编的,但有一句话是真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守城的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城里那些老百姓。”
“不打仗的时候种地,打仗的时候上墙,死了就死了,不图别的。”
蛋儿把这话念叨了一遍: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念叨完了,忽然不说话了,拿手揪着路边的草叶子,揪了两下,闷闷地说了一句,
“可襄阳城不开门。”
(少年郎提供灵感,也感谢一直的支持。)
陈四九没接话。
他旁边的赵秋娘抱着念儿听着,拿手在念儿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队伍正走着,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喊,翠儿蹲在路边,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石头跑过去扶她,她抓着石头的胳膊,嗓门又哑又颤:
“石头哥……我肚子疼……”
队里几个生过孩子的妇人凑上来一看,一个姓刘的嫂子摸了翠儿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回头冲石头说了一声:
“石头你媳妇这是,要生了!一路颠簸,加上也足月了,不能再走了!”
陈四九听闻也三步并两步跑过去,看了一下,石头蹲在旁边,脸色比翠儿还白,攥着翠儿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陈四九站起来,往前面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处有一处避风的凹地,靠着一道矮岗,岗上长着几棵老松树,凹地里有干草,旁边就是溪沟。
“先不走了!就在这儿停!石头,把骡车赶过去挡风!二牛,带人砍树枝搭棚子!刘嫂子,你带妇人烧水备布!栓柱,带人把外围警戒起来!”
队伍一下子忙了起来。
男的砍树枝搭草棚,女的烧水撕布,石头守在翠儿旁边,攥着她的手不敢松。
翠儿疼得一阵一阵的,抓着石头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皮肉里,石头也不吭声。
陈四九蹲在草棚外面,这一路走了几个月,从河堤走到陈家庄,从陈家庄走到郸城,从郸城走到南阳,从南阳走到襄阳。
一路全是死人,饿殍、尸骸、凶杀,今天终于走到了一个安稳地方,翠儿要生了。
他往草棚里看了一眼,翠儿躺在干草上,刘嫂子蹲在旁边,拿布给她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