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陈四九把情况说了。
队伍里开始有人嘀咕。
一个姓周的老汉蹲在河岸上,拿手搓着膝盖:“五升粮换个路,值不值啊?万一那个老汉骗咱们呢?把咱们往死路上引,五升粮白瞎了不说,人还得搭进去。”
旁边一个妇人接话:
“坐船多稳当,给粮就给粮,总比淹死强,我孩子还小,泡了凉水要生病的。”
石头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坐船?一人两升,咱们八十多口人,光人就得一百六十升,再加上骡马鸭子,二百升打不住。”
“咱们粮仓里总共还剩多少?给了船粮,后面路上吃什么?到了房陵拿什么换种子?”
那个妇人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旁边几个人也不吭声了,有人低头搓手,有人拿眼睛瞟陈四九。
陈四九站起来,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坐船,走到河心怕被人拿捏蹚水,怕淹死人。两条路都有风险。但蹚水的风险,咱们能想办法压住,坐船的风险,在别人手里,我选蹚水。”
他顿了一下,往队伍里扫了一圈:
“愿意蹚的跟着蹚。不愿意的,自己凑粮坐船,不勉强。”
没人再吭声,周老汉把嘴抿了抿,低下头去。
陈四九带着人往下游走,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他没有盲目下水,先让队伍停在河岸上,把石头、二牛、栓柱和大壮叫到跟前。
大壮是队伍里水性最好的,从前在老家就常下河摸鱼,能在水底下憋一泡尿的工夫。
“大壮,你先下去,腰上系绳子,绳子这头我们拽着,你拄根棍子,探着底走。”
陈四九拿手在河面上比划了一下,
“先往对岸走一趟,把底下的情况摸清楚,哪儿深哪儿浅,哪儿有暗石哪儿有树根,溜沟多宽多急,走明白了,回来报我。”
大壮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站到河边,拿手试了试水温,呲了呲牙。
石头把麻绳系在他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拉了两下试了试,大壮把棍子攥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水里。
水没到膝盖的时候还没什么,走到齐腰深的时候,大壮的身子开始晃。
他在水里站住了,拿棍子往前探了探,探到一处深坑,棍子戳下去没到底,他回头喊了一声:
“这儿深!底下是软泥!”
然后绕开那个地方,往旁边挪了两步,又拿棍子探了探,这回探到底了,硬底。
陈四九站在岸上,手里攥着绳子,眼睛盯着大壮的身子,石头蹲在他旁边,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随时准备往回拽。
大壮走到河中间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前面就是溜沟,水打着旋往下走,水面看着比旁边低了一截。
他把棍子往溜沟里戳了一下,棍子被水冲得歪向一边,他回头喊了一声:
“溜沟!水急!底下是硬底,但滑!”
他侧着身子,拿棍子撑住,一只脚先探过去,踩实了,再把另一只脚挪过去。
水没到胸口,冲得他身子往旁边歪,他又撑了一下棍子,稳住了,扑腾了两下,过去了。
过了溜沟,水果然浅了,到膝盖,他走到对岸,站起来,回头冲陈四九喊了一声:
“过来了!这边浅!到膝盖!”
陈四九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往回走,大壮又扑腾了两下溜沟,蹚着水回来,上了岸,浑身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紫,但人没事。
石头把绳子从他腰上解下来,拿干布给他擦了擦背。
“摸清了。”
大壮蹲在岸上,拿手在地上画了一道,
“从这儿下去,走七八步,水到腰,再走十来步,有一处深坑,得绕开,往右偏两步。再往前走,到溜沟。”
“溜沟大概三四步宽,水急,底下是硬底但滑,侧着身子扑两下就过去了,过了溜沟水就浅了,到膝盖。”
陈四九蹲下来,把大壮画的图看了一遍,站起来:
“行,牲口拿绳子牵着,到溜沟那儿多上几个人拽,老弱先过,青壮在后面护着。”
他往队伍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绳子再多备几条。一条不够。”
队伍开始过河。
陈四九没有让人一窝蜂往下跳。
他把人分成了几拨,一拨一拨下,前一批过了溜沟上了对岸,后一批才下水,一下全下,水流就变了,阻力也大。
“顺着水流,斜着走,别直趟。”
陈四九站在岸边,拿手比划着方向,
“从这棵柳树底下下水,往对岸那棵歪脖子榆树那边斜过去,水冲着你走,你顺着水走,省力气。”
大壮和二牛先下水,站在溜沟两边,一个在上游一个在下游,手里攥着绳子。
绳子一头拴在岸边的柳树上,另一头拴在对岸的榆树上,横跨河面,在溜沟下游拉了一道拦人绳。
人要是被水冲倒了,一把抓住绳子就能稳住。
青壮扛着粮食袋子下水。
二牛扛一袋,栓柱扛一袋,石头扛一袋,袋子搁在肩上,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抓着绳子,侧着身子斜着往对岸走。
水没到腰,溜沟那儿没到胸口,扑腾了两下过去,粮食袋子搁在对岸的干地上,又回来扛第二趟。
老人和孩子是背过去的。
石头背着他娘,老太太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搂着他脖子,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石头一步一步踩着底走,到了溜沟那儿侧着身子,大壮在上游拽着绳头,二牛在下游扶着,石头扑腾了两下过去。
他把娘搁在对岸的干地上,又蹚回来背翠儿,翠儿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没说话,但石头能感觉到她手指头攥得紧。
最难的是大牲畜。
骡马会游,但到了溜沟那儿水一冲就受惊,陈四九让人把骡马牵到岸边,拿绳子拴住笼头,一头在岸上拽,一头让大壮在水里牵着。
第一匹骡子下水走了几步,到了溜沟那儿水一冲,骡子往旁边一挣,大壮被拽了个趔趄,石头和栓柱赶紧上去帮忙拽绳子,连推带拽把骡子弄过了溜沟。
过了溜沟骡子就稳了,自己蹚着水上了对岸,后面几匹骡子跟着过,鸭子倒是省事,有人拿竹竿在两边拦着,鸭子扑腾着翅膀自己游过去了。
板车过不去。
陈四九让青壮把板车拆了,车斗和车轱辘分开,几个人扛着车斗,几个人抬着车轱辘,分两趟蹚水扛过去。
车斗沉,四个人扛着,水没到胸口,走得晃晃悠悠的,到了溜沟那儿大壮和二牛在两边扶着,一步一步挪过去。
过了一半的时候,河岸上出现了骑马的人影。
陈四九正站在水里扶着最后一辆板车的车斗,听见岸上有人喊了一声。
他回头一看,渡口方向来了几匹马,打头那匹马上坐着赵管事,穿着那件绸衫,腰里别着根短棍。
后面跟着几个家丁,再后面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骑着瘦马,不远不近地缀着,看着像是教匪的眼线。
赵管事骑在马上,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对面停住。
他往河里看了一眼,陈四九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身后还有十几个人没过去,赵管事的脸沉得厉害,嘴张了张,冲这边喊了一嗓子:
“陈四九,你绕我的渡口!”
陈四九站在水里,回头看了一眼,嗓门拔高了:
“赵管事,渡口的价我掏不起。我自己蹚水,不碍你的事。”
他转头冲还在水里的人喊了一声,“快!别停!接着走!”
剩下的人加快了步子。
石头把最后一袋子蔓菁干扛过溜沟,二牛把最后一个老人背到对岸,栓柱牵着最后一匹骡子过了溜沟。
陈四九扶着车斗到了对岸,把车斗搁在干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河面,水面上已经没人了。
赵管事骑在马上,在河岸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对岸的人一个一个上了岸,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身后一个家丁凑上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什么,赵管事把马头拨了拨,没下水追,骂了一声,调转马头往回走了。
那几个教匪的眼线也远远地站了一会儿,跟着走了。
陈四九站在对岸的泥地上,冲对岸拱了拱手:
“赵管事,多谢不追之恩。”
赵管事已经走远了,没回头。
陈四九转过身来,清点人数,一个不少骡马也在,只是鸭子被冲走了几只。
板车拆了扛过来的,车斗和车轱辘都在干地上搁着,得重新装上。
“装车。装完了就走。前面就是襄阳地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