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冲赵管事拱了拱手:“赵管事,那我们回去再想一想。”
“想。”
赵管事把册子又翻开,低头接着记,
“想好了再来,不过丑话说前头,明天还这个价,后天兴许就涨了,等河边上人越聚越多,我这船可就不等人了。”
陈四九没再接话,带着石头和徐正清从草棚前面退回来,石头一路上骂骂咧咧的,拿脚踢着路边的碎石子:
“一人两升,骡马半升,他怎么不去抢?咱们粮仓里总共还剩多少?给了船粮,后面路上吃什么?”
陈四九没接话。
他走到队伍停脚的地方,李万福正蹲在路边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站起来迎了一步:“怎么样?”
“加码了,一人两升,牲畜半升。”
李万福的脸沉下来,他把烟杆从腰里抽出来,没点,就在手里攥着:
“那能不能就不坐船,蹚河。”
“蹚河?”
石头把扁担往地上一顿,
“李叔,那河看着不宽,水可急,我方才在岸边看了,中间水打着旋往下走,底下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坐船就稳当?”
李万福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二百升粮掏出去,咱们后面路上吃什么?拿什么喂牲口?到了房陵拿什么换种子?这粮不是给他赵管事攒的。”
石头把嘴抿上。
徐正清蹲在旁边,把路线图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我方才在渡口边上跟几个流民聊了几句,他们说白河主河道水深过胸,中间水流急,底下是软淤,人踩进去拔不出腿。”
陈四九看着滚滚河面:
“看来这条路有人试过了,不过,我不信没有别的法子,姐夫,你过去再找人打听打听。”
“哎。”
徐正清应了一声,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人群里走。
他沿着河岸走了半里地,找到了一个蹲在岸边钓鱼的老汉,蹲下来问了几句。
老汉拿鱼竿指了指下游,又摇了摇头,嘀咕了两句,徐正清站起来,又找了两个人问,一个说不知道。
他往下游又走了一截,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上下游是有浅滩和分水滩的,当地人叫‘渡沚’,是流民私下蹚水的口子,坞堡管事看不上那些地方,也懒得派人守。”
徐正清蹲下来,把路线图搁在膝盖上,
“但我问了三个人,一个说不知道,一个指了指下游,我过去看了一眼,是个死水坑,底下全是淤泥,第三个倒是知道,但要五升粮才肯说。”
陈四九蹲在河岸上往河面上看了一眼,水流打着旋往下游淌,浑黄浑黄的,看不到底,石头凑过来,压着嗓子说:
“四九哥,要不要给粮?”
“给。”
“五升粮换一条活路,值,但得让他带路,光说不算,他要是骗咱们,一升也不给。”
徐正清点了头,站起来往岸边走。
陈四九又补了一句:
“跟他说明白,带到了地方,指清楚,五升粮当场给他,指错了,或者带咱们往死水坑里走,他一粒也拿不着。”
徐正清去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领着一个老汉回来了。老汉六十来岁,瘦得颧骨凸着,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短褂,脚上趿着一双烂草鞋。
他走到陈四九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嗓门哑哑的:
“你就是领头的?”
“嗯。”
“五升粮,先给三升,带到了地方,再给两升。”
陈四九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三升杂粮,搁在他手里,老汉把粮袋揣进怀里,拍了拍,转身往河岸下游走:
“跟着我,别走岔了。”
陈四九让石头带了几个青壮跟上,又叫上徐正清。
一行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大半里地,拐过一道河湾,老汉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停住了,柳树树干歪歪斜斜地伸向河面,枝条垂下来扫着水。
柳树底下的河面确实宽了一截,水流看着没渡口那边急。
老汉拿手往河面上一指:
“就那儿,看着平,底下有硬底,中间有一道溜沟,水急,但窄,扑两下就过去了,过了溜沟那边水就浅了,到膝盖。”
他又指了指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
“记住这棵树,别处没有,往上游走半里,底下全是淤泥,往下游走一里,水更深。”
陈四九蹲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他往河面上扫了一圈,水面上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柳树底下的河面确实比别处宽,水色也浅一些。
他把位置记在心里,站起来,把剩下两升粮从怀里摸出来,递给老汉,老汉接了,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石头凑过来,压着嗓子说:
“四九哥,这地方能行?”
“得试一试,但得过的时候小心。”
“回去。把人都叫齐了说清楚。愿意蹚的跟着蹚,不愿意的,自己凑粮坐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