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队伍走到一处坡地上扎营。
坡上长着几棵老树,树干粗壮,树冠撑开,把底下的地面遮了大半。
也终于看到了那条小溪,就在坡底不远处,水不深,但流着,溪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
陈四九蹲在坡沿上往下看了一眼,站起来,冲后面喊了一声:
“就在这儿扎营,骡车赶上来,围个圈子,石头带人捡柴,赵秋娘带人打水。”
石头带着人把骡车赶到坡上,围成个半圈,赵秋娘提着水罐带几个妇人去溪边打水,二丫牵着赵铁柱跟在后头。
石头娘被大肚的翠儿扶着下了板车,在坡上找了一块平点的地方坐下来。
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拿火石把火点着了,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石头凑过来蹲在他旁边,拿扁担拄着地面,压着嗓子说:
“四九哥,咱们走了这么远,乡啬夫那边会不会追?”
陈四九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
“追不了了他那点人,出了乡界就不管用,乡啬夫管的是本乡本土,出了他的地界,他说话就不好使。”
“豪强那边就更不会追,咱们走了,他们再找别人,这年月有地有人的主儿,不愁找不到佃户。”
石头把扁担换了个手拄着,点了点头,陈四九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但路上不能松,巡夜照旧,三班倒,前半夜一班,后半夜一班,天亮前再一班,每班两个人,一个拿长竿,一个拿刀,听见动静就喊,别自己上去。”
石头应了,站起来去安排值夜的班次。
陈四九往火堆旁边挪了挪,赵秋娘从溪边回来,把水罐搁在灶台旁边,蹲在他旁边。
陈四九吩咐别人,一会儿留着余火把水烧开了,再用炭和滤布过滤一下再瓶装。
念儿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小嘴微微张着。赵秋娘把念儿往上拢了拢,压着嗓子说:
“今天走了二十多里,老弱拖在后面,走得慢,明天还得再走快点,把落下的路补回来。”
“补不回来。”
陈四九拿柴火棍拨了拨炭,
“老弱走不快,明天听说还有河,要看一看水情,要是水浅能蹚过去,就过河。过不了,就找桥,找不着桥,就绕路。”
赵秋娘点了点头,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了起来,杂粮混着蔓菁块煮的糊糊,掺了一小把蝗虫粉,闻着有一股焦香。
赵秋娘站起来去搅锅,拿勺子舀了一碗递给陈四九,又舀了一碗端给石头娘。
翠儿接了碗,拿勺子吹了吹,递到石头娘嘴边,石头娘喝了一口,砸了砸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李万福端着碗蹲在火堆另一边,把烟杆搁在膝盖上,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糊糊:
“四九,前面那条河,要是水大蹚不过去,怎么办?”
陈四九把嘴里的糊糊咽下去:“蹚不过去就找桥,找不着桥就找船,找不着船就绕路,总有路走。”
李万福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来:“绕路又得多走两天,粮够不够?”
“够。”
陈四九拿筷子指了指板车上的袋子,
“蔓菁和蝗虫粉带得够,省着吃,再走五六天没问题,路上再找点别的吃食,只要河能过去,后面就好办。”
李万福点了头,没再问。
徐正清从队伍后面走过来,蹲在陈四九旁边,把路线图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我问了路边一个挑担的,前面那条河叫白河,水流不急,但河面宽,平时有渡船,渡口在河湾那边,现在不知道渡船还在不在。”
陈四九把碗搁在膝盖上,看了一眼路线图:
“明天到了再说,渡船在,给钱渡过去,不在,找水浅的地方蹚。”
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糊糊喝完,搁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今晚先歇,明天一早走。”
第二天晌午,队伍到了白河边。
沿路问了三个人,才找到渡口的位置,渡口在河湾拐角处,河岸上搭着个草棚,草棚前面戳着两根木桩,木桩上拴着两条渡船。
一条大些,能载十几个人;一条小些,坐七八个就满了,撑船的是几个汉子,赤着脚,裤腿卷到大腿根,把船撑到岸边,先收粮后上人。
河岸上蹲着几十号流民,有的抱着包袱,有的拖着孩子,有的拿手巾蒙着脸挡日头。
一个老汉蹲在最前面,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丫头,丫头嘴唇干裂着,眼巴巴地看着河对岸。
陈四九让队伍停在渡口外面,自己带了石头和徐正清往前走,草棚里坐着个穿绸衫的瘦高个儿,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手里攥着本册子,旁边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短棍。
这人就是坞堡的管事,姓赵。陈四九走过去的时候,赵管事正拿笔在册子上记着什么,抬了抬眼皮。
“过河?”
赵管事把册子合上,目光在陈四九身上扫了一遍,又越过他肩头,往队伍那边扫了一遍。
板车上的蔓菁干拿草帘子盖着,蝗虫粉袋子码在车斗里,骡马拴在车轱辘上,鸭子关在竹笼里。
赵管事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了两息,嘴角动了动,
“一人一升粟,你们多少人?”
“八十多口,还有骡马和鸭子。”
赵管事的眼皮抬了起来。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搁,拿手在册面上拍了拍:“八十多口,骡马鸭子,人加倍,一升变两升,每只牲畜加收半升。”
石头在后面忍不住了,嗓门拔高了:
“两升?你抢啊?”
赵管事没恼,把册子翻开,拿起笔:
“嫌贵?嫌贵别坐,渡口就这两条船,你爱坐不坐。”
他拿笔尖朝河岸上指了指,
“你看看,多少人等着呢,你不坐,后面有的是人坐。”
陈四九把石头往后拨了一下,
“赵管事,我们八十多口人,一人两升就是一百六十升,骡马加鸭子,再算半升,又是几十升,我们掏不起。”
“掏不起就别过。”
赵管事把笔搁下来,眼皮都没抬,“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