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了。
地里的蔓菁刚收了一茬,块根从土里刨出来,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有萝卜粗细。
陈四九让人把蔓菁切块煮了,搁点盐,一锅能吃好几天,剩下的切了晒干,存起来。
但紧接着,小蝗虫起来了。
这回不是天上飞的,是从地里钻出来的,蹦哒得满地都是,灰绿色的跳蝻,指甲盖大,一群一群在地里蹦,啃叶子啃得飞快。
陈四九蹲在地头扒了一棵草,根底下的土翻开,又是一层白点,比上一回的还密。
有人又开始念叨开了。
“看见没有?这就是吃蝗虫惹的祸!天神发怒了!二次蝗灾要来了!这回比上回还厉害!”
旁边几个老辈人跟着点头,有人拿眼睛瞟了陈四九这边,瞟一眼又好快收回去。
陈四九没跟他们吵。
他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石头说了一句:
“把鸭子赶进去。”
石头带着狗儿和福儿把鸭群从水塘边上赶过来,鸭子嘎嘎叫着涌进蔓菁地,扁嘴往土里一插,连虫卵带跳蝻一起刨出来吃。
鸭子走过的地方,土面上干干净净,草叶子上的跳蝻也没了,鸭子刨了两天,蔓菁地里翻了个遍。
陈四九又让人把地翻了一遍,石头带着青壮拿锄头把土翻开,翻出来的土摊在地面上暴晒。
晒了两天,土里的虫卵晒得发白,拿手一捻就碎,地头挖了一圈阻隔沟,沟不深,一尺来宽,沟底撒了石灰。
跳蝻蹦过来,掉进沟里就爬不上去,石灰烧得它们在沟底蹦两下就不动了。
蔓菁地里干干净净。
旁边的地里,跳蝻蹦得满处都是,有人蹲在自家地头,看着地里一片一片的跳蝻,脸沉得像锅底。
蹲了半天,站起来往陈四九这边走,走到他地头站定了,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四九,你这法子……能不能教教我?”
陈四九蹲在地头:
“能,鸭子清卵、翻土暴晒、挖沟阻隔,你照着做,一遍不行做两遍。”
那人点了头,回去就照着做了。
他把自家鸭子赶进地里,又带人翻土暴晒,地头挖了沟撒了石灰,做了两天,地里的跳蝻果然少了大半。
消息传开,先是林家坳本村的人,接着是隔壁几个村子的,有人蹲在陈四九地头看了半天,回去照着做。
有人直接找上门来问,陈四九没藏私,把法子说了,李家堡来了两个人,周家坳也来了一个,蹲在院子里听陈四九讲,听完了回去照着做。
来的不光是附近村子的人,还有几拨逃荒的流民。
先是三个,蹲在村口不敢进来,石头看见了,走过去问了一句,那几个人说从北边逃过来的,听说这边有吃的,问能不能跟着干。
石头把他们领到陈四九跟前,陈四九蹲下来看了看,三个都是壮年汉子,瘦是瘦了点,但手脚利索。
“能干活?”
“能。什么活都能干。”
“管饭,没工钱。干不干?”
三个人点头如捣蒜。
陈四九让他们跟着石头挖沟、翻地、放鸭,过了两天又来了几个,这回拖家带口的,有妇人抱着孩子,有老汉拄着棍子。
陈四九把人都拢在一处,让赵秋娘给他们分粥,他跟李万福说了一句:
“人多了,粮得省着吃,但能干活的人多了,地能种得更快。”
李万福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四九站起来,往村口看了一眼。
新来的人蹲在墙根底下喝粥,有人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他把目光收回来,往地里走。蔓菁地里绿油油一片,鸭子在地里刨土,沟里的石灰白生生的。
南阳那边来了人。
陈四九正在地头看蔓菁,听见村口有人喊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石头从地那头跑过来,压着嗓子说:
“四九哥,来了三个人,看着像官差,领头的穿青布衫,腰里别着根短棍。”
陈四九往村口走。
村口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汉子,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青布衫,腰里别着根短棍,棍头上缠着麻绳。
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模样的跟班,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皂衣,手里攥着铁尺。
瘦高个儿站在村口那棵老柳树底下,往蔓菁地那边瞅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陈四九迎上去,拱了拱手:
“我是陈四九,几位是?”
瘦高个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回礼,嗓门不高但带着一股官腔:
“乡啬夫派来的,听说你们这边治住了蝗虫,还种了蔓菁,让我来看看。”
他又往蔓菁地那边瞅了一眼,这回瞅得仔细了些,目光从地头的阻隔沟移到地里绿油油的蔓菁叶子上,停了两息,收回来,
“乡啬夫的意思,你们要是在这儿长待,得按规矩来,秋收之后,交三成粮,另外,乡里要修渠,你们得出五个工。”
陈四九没有立刻应下来。
他把瘦高个儿让进院子里,搬了条板凳搁在墙根底下,倒了一碗水,蹲在对面。
“三成粮太多了。”
陈四九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们是逃荒来的,地是撂荒的,种子是自己找的,蝗虫是自己治的。”
“乡里没出过一粒粮、一个工,交三成,我们剩不下多少。”
瘦高个儿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来,拿袖子蹭了蹭嘴:
“那你说多少?”
“一成,修渠出三个工。”
陈四九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乡里要是觉得亏,我另给一样东西——蝗虫粉,治蝗的法子你们也看见了,鸭子清卵、翻土暴晒、挖沟阻隔。”
“明年开春要是再起蝗虫,乡里用得上,蝗虫粉能存能带,掺在杂粮里做饼顶饱,这东西拿出去换,比粮还硬。”
瘦高个儿的嘴抿了抿,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碗里的水见了底,他把碗搁在膝盖上,拿指头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他身后那个矮胖差役凑上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瘦高个儿听完,把碗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蝗虫粉的事,我得回去跟乡啬夫说一声,三成粮不能少,这是乡里的规矩。”
“但你们要是能拿蝗虫粉抵一部分,那另说。”
他顿了一下,
“修渠的工,三个太少,四个,不能再少了。”
陈四九说:
“行,粮交两成,蝗虫粉抵一成,修渠出四个工,但有一条——我的人只出工,不管饭,乡里管饭。”
瘦高个儿的嘴角咧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倒是会算账。”
“逃荒出来的,不会算账活不到今天。”
瘦高个儿没再接话,冲身后两个差役摆了摆手,转身往村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嗓门比刚才低了些:
“你们那个蝗虫粉,明天给我拿一斗尝尝,要是真管用,我在乡啬夫跟前替你们说两句。”
陈四九点了头,瘦高个儿带着人走了。
石头从院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等那三个人走远了才跑出来:
“四九哥,谈成了?”
“谈成了,两成粮,一成蝗虫粉,四个工。”
陈四九蹲下来,
“明天你装一斗蝗虫粉,给那个瘦高个儿送去,送的时候客气点,顺便问问他乡啬夫那边还有什么规矩。”
石头应了一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