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儿走了之后没几天,蝗虫粉的事就传到更远的地方,人们都拿这个事,当新鲜事。
特意有人过来问,陈四九让赵秋娘拿小碗给他们舀了点尝尝。
有人尝完了回去抓蝗虫,有人尝完了嫌腥不要,过了几天,村口来了两个推独轮车的,车把上挂着布幌子,上头写着“收山货”。
领头的矮胖,四十来岁,圆脸,戴一顶旧毡帽,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后面跟着个瘦高个儿,闷着头推车,不怎么说话。
矮胖行商把车停在村口,冲院里喊了一嗓子:
“陈四九在家没有?”
陈四九从院子里出来,手里还攥着簸箕,簸箕里是刚晒好的蝗虫粉,矮胖行商看见簸箕,眼睛亮了亮,凑上来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搁嘴里咂了咂:
“蝗虫粉?”
“嗯。”
“听说你这儿换东西?盐、布、药,我车上都有。”
矮胖行商把独轮车上的麻袋掀开一个角,里头是白花花的盐粒子,旁边搁着几匹粗布,布底下压着几个纸包,纸包上写着药名。
他把麻袋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盐末子,
“换不换?”
陈四九蹲在门口,把手里那块石头摸出来攥了攥:
“换,一斗粉换三斤盐,或者一匹粗布,药另算。”
矮胖行商咧了咧嘴,没看过这么漫天要价的,蹲下来跟他讨价还价:
“一斗三斤盐?贵了,镇上粮铺里盐才卖八十文一斤,一斗粉顶多值两斤盐。”
“再说镇上的粮铺也不收蝗虫粉。”
陈四九想了下,琢磨了一会儿:“那三斤,不能再少了。”
“蝗虫粉是干透了的,耐存不腐。你推回去掺在杂粮里,一样卖得出去。”
陈四九把簸箕往地上一搁,“药另算,治咳喘的,治外伤的,各要一包。”
矮胖行商蹲在那儿又琢磨了一会儿,回头跟那个瘦高个儿嘀咕了几句。
瘦高个儿没吭声,只点了点头。矮胖行商转回来,把帽子一摘:
“行,两斗粉,我给你六斤盐、一匹粗布,外加两包药,但有一条——下回你要是还有粉,先给我留着。”
“我每个月都从这条道上过。”
陈四九把簸箕推过去:“行。”
矮胖行商把两斗蝗虫粉装进自家布袋里,扎紧了口,搁在独轮车最上面。
又从麻袋里舀了六斤盐,拿油纸包了,搁在陈四九脚边,粗布一匹叠好了搁在盐包旁边。
药包是两个小纸包,一个写着“止咳散”,一个写着“外伤散”。陈四九把东西收进院子里,矮胖行商推着车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嗓子:
“下个月我还来!”
快入冬之前,蔓菁收了一茬。
块根从地里刨出来,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比萝卜大一圈,陈四九让人把蔓菁切块煮了,搁点盐,一锅能吃好几天。
剩下的切了晒干,存起来,大豆也收了,打下来的豆子分装进两个布袋,一袋留着做种,一袋留着吃。
队伍里添了新丁,林家坳的几户也跟着陈四九学种蔓菁、养鸭子。
孙村长的态度从防备变成了半信半疑,又从半信半疑变成了主动上门问法子。
他蹲在陈四九院子里:
“四九,那个鸭粪沤肥,我照着你的法子沤了,味儿不对,是不是草木灰搁少了?”
“搁少了,鸭粪跟草木灰三比一,你搁了多少?”
孙村长拿手比了比:“我搁了一半对一半。”
“多了,草木灰搁多了烧苗。”
“三份鸭粪,一份草木灰,拌匀了堆起来,翻两遍,你那个味儿不对,是沤的时间太短,再沤两天就对了。”
孙村长点了头,回去照着改。
改完了又来找陈四九,说这回味儿对了,就是蔓菁叶子还有点黄,陈四九说那是水浇少了,让孙村长多浇一遍水。
陈四九蹲在蔓菁地头,地里的蔓菁叶子绿得发黑,比旁边那些村子里的壮了不止一倍。
孙村长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了:
“四九,乡啬夫那边又来人了。”
乡啬夫派来收粮摊派的又到了,这回是又另立一个名目。
来的不是上次那个瘦高个儿,换了个黑脸汉子,身后跟着四个差役,推着两辆独轮车,车上搁着空麻袋和秤。
黑脸汉子把秤往村口一搁,嗓门又粗又亮:“陈四九!乡里收粮,两成。”
陈四九无奈只能把粮备好了,搁在村口,又跟他墨迹用蝗虫粉抵了一成。
黑脸汉子拿秤称了,拿斗量了,蝗虫粉也舀了一斗搁进麻袋里,称完后,黑脸汉子拿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忽然补了一句:“乡啬夫还说了,修城墙四个工,五天后开始,你的人五天后一早到乡里报到,带五天干粮。”
石头在旁边忍不住了:“五天干粮?修墙不管饭?”
·黑脸汉子把秤往车上一搁,头也没回:
“城里没粮,你们有粮,自己带。”
·黑脸汉子走了没两天,村口又来了人。
这回是个穿绸衫的瘦高个儿,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攥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家丁。
走到村口站定了,折扇一收,冲院里喊了一声:
“陈四九在家没有?我是周家坞的管事,姓周,我们坞主想请你去坐坐。”
陈四九从院子里出来:
“坐坐?坐坐干什么?”
周管事把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笑了一下:
“我们坞主听说你们会治蝗,还会种蔓菁,周家坞今年蝗灾也厉害,坞主想跟你讨教讨教。”
“另外……”
他把折扇往村外那边指了指,“你们这块地,坞主说可以给你们安置安置,你们到时候算是坞里人,帮着坞里治蝗种地。”
陈四九蹲在院门口:
“搬进坞里?我们这八十多口人,搬进去住哪儿?”
周管事走了之后,陈四九把李万福和徐正清叫到院子里,三个人蹲在墙根底下,陈四九把乡啬夫和豪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万福把烟杆从腰里抽出来点上,吸了一口:
“乡里要粮要工,坞主要人,两边都盯着咱们,留,早晚被他们捏死,走,路上也不太平。”
·徐正清蹲在旁边:
“走,秋收刚过,路上有落穗可捡,蔓菁能起收带走,蝗虫粉能带走,鸭子也能赶着走。”
“趁天气还没冷透,走了就别回来,再待下去,乡啬夫和坞主一合计,两边一起来要人,咱们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