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虫粉的事在附近传开了,这事在附近可以说是开天覆地。
陈四九这边蒸了蝗虫粉掺面的饼,队伍里人吃得正香。
赵秋娘拿蝗虫粉掺了杂粮,贴了一锅饼子,又煮了一锅糊糊,石头蹲在灶台旁边连吃了三个饼,吃完拿袖子蹭了蹭嘴:
“比纯杂粮的还香。”
翠儿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啃,啃了两口,抬起头来看了石头一眼,嘴角弯了弯。
但周家坳的人上门看着,有人闻见香味咽口水,更多人脸上是怕。
周族长找上门来的时候,陈四九正蹲在院子里翻晒蝗虫粉,周族长背着双手站在院门口,脸上不太好看:
“四九,听村里有人说你们吃蝗虫,是渎神,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族里已经有几个老辈人凑一块儿念叨了半天,说要赶你们走。”
陈四九把簸箕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粉:
“谁说的?”
“我的本族,还有他几个老兄弟,他们说蝗虫是天上降下来收人的,吃了要遭报应,惹天神发怒,二次蝗灾灭全村。”
周族长在门槛上磕了磕脚上的泥,“我拦不住他们的嘴,但也没让他们动,你自己拿个主意。”
陈四九还没接话,院子里已经有人慌了,一个姓周的老汉蹲在墙根底下:
“老爷,别赶咱们走啊。”
“四九,咱们吃这东西,真不会惹祸?我听说蝗虫是神虫,吃了要烂嘴的。”
石头正在旁边劈柴,听见这话把斧头往柴堆上一砍:
“周叔,你吃都吃了,嘴烂了没有?”
周老汉的嘴动了动,没接上话。
陈四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
“族长,我当初答应您不惹外人,我这饿肚子,吃点虫粉还成罪过了。”
“今晚我把人都叫到村口的空地上,周家坳的人也可以来,回头我把李家堡的人也叫着。”
晚上,村口空地上拢了一堆火。
队伍里的人围了半圈,周家坳和李家堡的人围了半圈,孙村长站在两拨人中间,烟杆别在腰里,没说话。
几个老辈人站在最前面,老族长和李族长站在一起,盯着陈四九看。
陈四九从灶台上拿了一块蝗虫粉掺面的饼,站在火堆旁边,当着所有人的面,咬了一口。
嚼了,咽了,他又咬了一口,又嚼了,又咽了,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嗓门放开了。
“天不收饿死人,只收软骨头。”
他把饼举起来,冲周家坳和李家堡那半圈人晃了晃,
“蝗是虫,不是神,神虫吃人的粮食?神虫让人饿死?神要是让人死,那就不是神。”
“饿死才是天罚,你们谁觉得吃这东西会遭报应,可以不吃,但别拦着别人活命。”
周家有一个老头的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
“你、你这是逆天!”
“逆天?”
陈四九看着他,
“这位叔,你告诉我,天在哪儿?你叫它一声,它应你吗?它要是真管事儿,蝗虫怎么来的?旱灾怎么来的?你拜了一辈子天,天给你一粒粮了?”
这老头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旁边几个老辈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下头去,眼睛里却各有合计。
陈四九把手里剩下的饼掰成几块,递给队伍里的老人和孩子,狗儿接了一块,咬了一大口。
蛋儿也接了一块,也蹲在火堆旁边啃,赵秋娘抱着念儿站在人群里,念儿伸手去够她手里的饼渣,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念儿嘴里,念儿咂了咂,笑了。
李家堡那边有人咽了口唾沫。
一个中年汉子蹲在人群里,小声嘀咕了一句:“闻着是挺香。”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周族长站在火堆对面,嘴抿了抿,转身走了,两个老辈人跟在他身后,但还有几个没走,蹲在火堆旁边看着。
李族长看了他把嘴咧了咧:
“行了,都散了吧,明天还得干活。”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四九,那蝗虫粉……明天给我拿点尝尝。”
陈四九冲他点了点头。
身体永远比嘴更诚实。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闲心关心惹不惹老天埋怨。
庄稼被毁了,饿肚子的人更在乎的是能不能填饱肚子,李家族长和周家族长走了没几天,陈四九就听林家坳串亲戚的人回来说,李家堡那边已经有人偷偷摸摸在家吃蝗虫粉了。
抓了蝗虫搁缸里饿两天,焯水晒干磨粉,掺在杂粮里做饼。
有人蹲在自家灶台前面啃饼,啃完了抹抹嘴,出门跟邻居说话的时候嗓门还是硬的:
“那东西吃不得,吃了要遭报应。”
邻居闻着他嘴里的焦香味,咽了口唾沫,回去自己也抓了一袋蝗虫。
陈四九听完,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接着干自己手里的活。
鸭群已经在院子后面的水塘边上扎了窝。
鸭子这东西认窝,白天赶出去刨食,天黑了就自己往回走,不用人撵。
陈四九在水塘边上拿竹篱笆围了一块地方,篱笆里面垫了干草,鸭子白天出去,晚上回来趴干草上睡觉。
睡了一宿,干草上就是一层鸭粪。
鸭粪积了厚厚一层。
陈四九把鸭粪拢起来,掺上草木灰和蝗虫残体,堆在墙根底下沤。鸭粪是热性的,堆起来没两天就开始发热,拿手一摸,里面烫手。
他翻了一遍,把底下的翻到上面,上面的翻到底下,又沤了两天,沤好的肥颜色发黑,味道冲鼻子,但凑近了闻有一股草木灰和虫粉混在一起的焦糊味。
他把沤好的肥撒在蔓菁地里,撒一层肥,浇一遍水。
过了几天,蔓菁叶子明显比旁边那些地里的绿,叶片肥厚,叶子上的脉络都粗了一圈。
旁边没施肥的地里,蔓菁叶子还是黄绿黄绿的,蔫蔫地贴着地面。
林村长蹲在地头看了半天。
他拿手扒开一棵蔓菁的叶子,看了看底下的土,又看了旁边那棵没施肥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陈四九去地头的时候,看见林村长蹲在他自家地里拔草。
老头拔得闷声不响,一棵一棵薅,薅完了把草拢成堆,抱到地头,陈四九站在田埂上看了一眼,没过去搭话。
村里也有人蹲在地头偷看。
一个姓林的汉子蹲在自家地头,往陈四九那边瞄了半天,回去也学着拢鸭粪。
他没养鸭子,拢的是鸡粪,掺了草木灰堆在墙根底下沤,沤了几天翻开来,味道不对,冲得人睁不开眼。
他还是往地里撒了,过了两天,蔓菁叶子被烧得卷了边,他蹲在地头骂了半天。
陈四九听说了,没去教他。
他跟石头说了一句:“让他们自己琢磨,学得像不像,看本事。”
石头点了头,把鸭群赶进蔓菁地,让鸭子又刨了一遍土。
鸭子扁嘴刨过的地方,土松了,虫卵也没了,陈四九蹲在地头看了一眼,站起来,往村里走。
地里的蔓菁叶子绿得发黑,比旁边那些地里的壮了不止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