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这边虽然好点,但也枯的厉害。
队伍过了河走了两天,路上的井一个接一个的枯了。
先是李万福蹲在井台上往下看,井底只剩一汪浑水,拿绳子吊桶下去舀上来半桶,水是黄的,喝一口苦得舌头发麻。
李万福把桶搁下来,摇了摇头:
“浅井,旱得水位下去了,底下全是烂泥,人喝了拉肚子,牲口喝了倒沫。”
又走了一天,路边的井更枯了,有的井口盖着石板,掀开一看,井底干得裂了口子。
有的井里扔着死牲口,肚子胀得鼓鼓的,臭气熏天,赵铁柱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被二丫一把拽回来。
陈四九往前面看了一眼——官道灰白灰白的,看不到头。
第三天下午,二牛从前面跑了回来,嗓子哑着喊:
“四九哥!前面有井,深井,有人打上水来了。”
陈四九带着队伍赶过去,远远看见一处井台,井台外面围了一圈人,井台边站了几个汉子,手里攥着扁担和刀,井台上摆着几只大桶,桶里是清亮亮的水。
·陈四九让队伍停在井台外面,自己带着石头走过去,一个矮胖汉子站在井台边上,手里攥着瓢,看见陈四九过来,把瓢往桶里一搁:
“喝水的?排队,一瓢二十文,一桶一百文。”
陈四九看了一眼井台旁边排着的人,十几个,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抱着孩子的,一个一个往前挪,挪到桶跟前递钱,接了水就走。
他把目光收回来,问了一句:
“这井以前是公井吧?”
矮胖汉子的脸沉了一下:“以前是以前,现在这井是我们掏的,掏深了三丈才见水,掏井的工钱、料钱,谁给?你们给?”
“掏井要钱,收水也说得过去。”
“但一瓢二十文,一桶一百文,搁平时能买一斗米了,你这价,是拿水当油卖。”
矮胖汉子把瓢往桶沿上一磕:
“嫌贵别喝,后面有的是人喝,我告诉你,这井要不是有我们守着,早废了。”
“前面来了一帮流民,把井台扒了要抢水,我们拿扁担打回去的,没我们守着,你们连泥汤都喝不上。”
陈四九往井台边上扫了一眼。
井台是青石砌的,边上确实有几道新茬口,像是被人扒过又拿石头补上的。
矮胖汉子身后还站着三个汉子,一人攥着扁担,一人攥着柴刀,一人攥着根削尖的木棍,四个人,守着这口井。
石头从后面凑上来,压着嗓子说:
“四九哥,咱们水囊里就剩底子了,再走一天,人和牲口都撑不住。”
陈四九点了头,站起来。
“钱我们给,但价得降。”
他盯着矮胖汉子的脸,“一瓢十文,一桶五十文,我们人多,打得也多,你算便宜些,你拿钱,我们拿水,谁也不亏。”
矮胖汉子把瓢在手里转了一圈,嘴撇了撇:
“十文?你打发叫花子呢?这井里水就这么多,你们八十多口人,一人一瓢就是八十瓢。”
“我卖给散客还能多赚几个,你们要打,一桶八十文,不能再少。”
陈四九没接话。
正僵着,石头忽然从后面扯了扯他衣角,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四九哥,后面又来人,两拨。”
陈四九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有两拨人正往井台这边走,一拨十几个,拿着棍子和柴刀,走在前头的是个黑瘦汉子。
另一拨二十来个,拿着锄头和扁担,领头的是个高个儿汉子,两拨人走得都不慢,看着也是渴急了的。
矮胖汉子也看见了,他把瓢从桶里抽出来,往井台边上一搁,冲身后那三个人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把扁担和柴刀攥紧了,站成一排堵在井台前面。
黑瘦汉子先到了,他走到井台外面,看了一眼桶里的水,嗓门又粗又哑:
“喝水。多少钱?”
“一瓢二十文,一桶一百文。”
矮胖汉子把瓢往桶沿上磕了磕,
“排队。”
黑瘦汉子没排队。
他往井台前面走了一步,拿柴刀指了指桶:
“排队?老子渴了三天了,嗓子眼都冒火,你这桶水,今天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往前涌了一步。
矮胖汉子把瓢往地上一摔:
“给?你拿什么给?拿柴刀给?”
他身后那三个人把扁担横过来,堵在井台前面,两边隔着井台对峙,谁也没先动手。
高个儿那拨人也到了。
二十来个人站在井台外面,锄头扁担攥在手里,没往里挤,但也没走。
高个儿汉子蹲在路边,拿袖子擦了把脸,冲井台这边喊了一嗓子:“
打完了没有?打完了让我们打桶水,我们给钱。”
陈四九蹲在井台外面,看着这三拨人,低声对石头说:
“把咱们的人往后撤,退到路边的沟里,长竿搁在车底下,别亮出来。”
石头应了一声,猫着腰往后跑。
陈四九蹲在原地没动,看着井台那边的动静,黑瘦汉子又往前逼了一步,矮胖汉子把扁担横过来。
两边越凑越近,有人拿柴刀在扁担上磕了一下,当的一声响。
黑瘦汉子先动了手。
他一刀背砸在矮胖汉子的肩膀上,矮胖汉子往后一仰,扁担脱了手。
他身后那三个人冲上来,扁担柴刀抡成一片,黑瘦汉子那十几个人也涌上去,井台边上顿时乱成一团。
排队打水的人往后退,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转身就跑,一只水桶被踢翻,水淌了一地。
陈四九站起来,往井台方向看了一眼,桶翻了,水淌了,但井还在。
他回头冲石头喊了一声:“石头,带人把没翻的桶拎过来,二牛,拿绳子吊水!”
石头带着几个人从沟里蹿出来,趁乱摸到井台边上,把那只没翻的桶拎起来就跑。
二牛拿着绳子跑到井边,把桶系下去,吊上来半桶。
井台那边打成一团的人没顾上他们,还在抡扁担,陈四九站在沟边上,看着二牛把半桶水拎过来。
水是清的,桶底沉着一点泥沙。他把桶接过来,先递给石头娘,又递给渴得说不出话的老汉。
桶在队伍里传了一圈,一人一口,传到最后桶底只剩泥汤。
井台那边的架打完了。
黑瘦汉子那拨人被打跑了,矮胖汉子也躺了两个人,井台边上横七竖八躺了几个,有哼哼的,有不动了的。
矮胖汉子蹲在井台边上,捂着肩膀骂骂咧咧的,高个儿那拨人还蹲在路边,没动。
陈四九走过去,蹲在矮胖汉子旁边,矮胖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
陈四九先开口:
“架打完了,水还得有人卖,你在这儿守着井,我给你钱,你给我们打水。”
“按你的规矩来,一桶五十文,但今天这架打完了,你那边伤了的人,我这边出药。”
矮胖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捂着肩膀的手放下来,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