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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河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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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了三天,没歇过整宿。

三天里,白天赶路,夜里轮班值哨,谁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赵铁柱走着走着就歪到路边去,被二丫一把拽回来。

翠儿背着个包袱,走着走着脑袋一点一点的,石头在旁边拿胳膊肘碰她一下,她激灵一下睁开眼,走两步又耷拉了下去。

连骡马都瘦了一圈,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走起来骨头架子嘎吱嘎吱响。

这天傍晚,走到一处河湾。

河面不宽,但水流平缓,河岸上长着草,草里戳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枝垂下来扫着水面。

陈四九站在河岸上往两头看了一眼,冲后面喊了一嗓子:“停就在这儿歇,埋锅造饭,歇一宿整觉。”

队伍停下来的时候,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包袱搁在脚边,脑袋往后一仰,靠着粮车轱辘就不动了。

赵秋娘抱着念儿从板车上下来,把念儿往地上一搁,小丫头脚一沾地就往河边跑,被二丫一把捞回来。

石头娘坐在板车上没下来,翠儿端着水过去,她接了,喝了两口,没撵人。

陈四九把石头、二牛、栓柱叫过来,蹲在火堆旁边分派值夜的班次。

前半夜石头带两个人,后半夜二牛带两个人,栓柱带人巡外围。

分完了,他又把李万福叫过来,让他安排人把骡马牵到河边饮水,让赵秋娘带妇人们去挖野菜。

李万福拄着拐杖去了,赵秋娘挎着篮子带着几个妇人往河岸上走,翠儿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头娘,老太太靠在板车上闭着眼,没叫她,她才放心跟着走了。

陈四九自己蹲在火堆旁边,把粮册子翻开算了一遍,粮还够吃五六天,补不上就得再紧一紧。

他把册子合上,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石头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拿手挠了挠后脖子,嗓门压得低低的:

“四九哥,翠儿她……”

陈四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问能不能跟着队伍里的妇人一块儿干活,挖野菜、烧水、看孩子都行。”

石头说完,又补了一句,

“她说不白吃粮。”

陈四九把粮册子搁在膝盖上,看着石头的脸,石头那张脸被河风吹得有点红,颧骨上还留着那天自己扇的那道印子,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来。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一边:

“让她去。跟着秋娘,秋娘干什么她干什么,别单独走远。”

石头咧了咧嘴,站起来跑了。

陈四九看着他的背影,把目光收了回去。

第二天走到一个村子边上。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院墙是土坯的,屋顶是茅草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

村口有人蹲着搓草绳,看见队伍过来,站起来往村里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四九让队伍停在村外,自己带了石头和徐正清进村。

找到村长家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他听见脚步声,把斧头搁下来,直起腰,上下打量了陈四九一眼,老汉姓孙,脸上的褶子比李万福还深,颧骨上两块肉往下耷拉着,眼睛不大,但亮。

陈四九拱了拱手,说了来意——借个地方歇脚,补点粮,不白拿,拿银子换。

孙村长把他们让进院子里,搬了三条矮凳,倒了一碗水搁在陈四九面前,他自己没坐,靠在门框上,先没接话,先问了一句:

“你们从北边来的?北边听说闹匪了?”

陈四九端起碗喝了一口:

“闹了,郸城外面有一伙人占着桥头收过路费,再往北,还有香火门的人,占了几个镇子。”

孙村长的脸沉了一下,他把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直了直:

“香火门?他们也到郸城”

“到了,我们就是从他们地界上穿过来的。”

孙村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攥着的一根草茎搁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两下吐出来:“那你们往南走,是打算去哪儿?”

“南阳盆地那边。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孙村长又嚼了一根草茎,嚼完了吐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渣:“歇脚可以。村外河湾那片空地,你们扎营。补粮……”他往院子角落的粮仓看了一眼,“今年旱,村里粮不多。匀给你们,我们得紧一紧。”

孙村长说村里粮不多,但能匀出一些。

“不过?”

不过要加钱,也不是不行。

“村里还是需要钱去换东西的,光拿粮换粮,不光费劲,还不安全。”

孙村长把陈四九领到院子角落的粮仓跟前,掀开仓门上的草帘子。

仓里就几袋杂粮,码在墙根底下,袋子瘪瘪的,还有半缸腌菜,缸口拿石板压着。

他指了指那几袋杂粮:

“今年旱,收成不好是可以预计的,村里人自己吃都紧,匀给你们,我们就得从牙缝里抠。”

陈四九没等他说完,从怀里把银子摸出来,又在粮仓门前的石板上搁几块蜂蜡,这是路上用剩下的,几块黄澄澄的搁在那儿,银子是一小把碎块,掂着有二三两。

孙村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伸手。

他先是蹲下去,先拿起一块蜂蜡闻了闻有点意外,又拿起碎银子掂了掂,把银子搁回石板上,嘴撇了撇:

“蜂蜡是好东西,镇上能换东西。银子……”

他把手里那块银子翻了个面,

“银子现在不好使了,有钱买不着粮的事,你比我清楚。”

陈四九明白。

乱世里银子值钱也不值钱,值钱是因为能换到以前和平时期换不到的东西——比如现在,孙村长要是点头,这几块银子就能换走他仓里一半的粮。

不值钱是因为有时候有钱也买不到粮食,粮铺关门、粮车被劫、粮仓空了,银子攥在手里就是几块沉甸甸的石头。

“那您说,怎么换?”

孙村长把银子搁下来,拿手在石板上比划了一下:

“银子我收,但得加,三袋杂粮一缸腌菜,搁平时值不了几个钱,现在这光景,你得给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

陈四九看了一眼他张开的手,把手指头攥了攥,他没还价还得太狠,但也没一口应下来:

“五两太贵,三袋杂粮加半缸腌菜,搁郸城那边也就是二两的价,我给您三两,再搭两块蜂蜡,您拿蜂蜡去镇上换东西,比拿银子还方便。”

孙村长把五个指头收回去,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想了一会儿,他把蜂蜡拿起来又闻了一遍,搁下来,点了点头:

“三两就三两。蜂蜡两块。”

他把银子拢进袖子里,从粮仓里搬出三袋杂粮,又把那半缸腌菜从石板底下挪出来,拿草绳捆了缸口,搁在杂粮袋子旁边。

陈四九把杂粮袋子扛到肩上,石头过来接了一袋,徐正清扛了腌菜缸。

孙村长站在粮仓门口,看着他们把东西搬走,忽然补了一句:

“你们往南走,前面有个刘家集,集子不大,但还没被祸害,那边能补东西。”

他顿了一下,

“不过别往西走了,西边旱得厉害,再往西,粮仓都是空的。”

陈四九把袋子往肩上颠了颠,冲他点了下头。

队伍在村外河湾边上歇了一宿,火堆拢了两堆,一堆在圈子中间,一堆在坡沿上。

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把孙村长拉过来聊了半宿,孙村长说这一片的情况——旱,蝗虫快起来了,镇上粮价涨了,但还没到抢的地步。

又说了往南的路,过了刘家集再走两天,就是南阳盆地的边上了。

陈四九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明天还得走。

队伍走到刘家集的时候,日头刚过晌午,集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两边铺子开着,但货架空了大半。

布铺里就剩几卷粗布,铁匠铺门口摆着几把旧锄头,药铺的柜台上搁着几包陈年草药,包药的纸都泛黄。

粮铺门口排着队。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搁着一本册子,队伍排得不长,七八个人,有人拎着布袋,有人抱着瓦罐。

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瘦老头。

陈四九让队伍停在街口,自己带着徐正清挤到粮铺柜台前面,他没买粮,粮铺的价太高了,比孙村长那儿还贵出一截。

他拿银子换了几斤盐和一小包药,掌柜的把盐和药包好了递过来,推了推眼镜腿,看了他一眼:

“往南走的?”

“嗯。”

“越往南越旱。”

掌柜的把银子拢进抽屉里,

“我这铺子再过半个月也得关,粮车进不来,仓里就剩这点底子了。”

他把抽屉推回去,补了一句,“你们要往南走,到了南阳盆地边上,听说那边雨水多些1旱不到那边去。”

陈四九把盐和药揣进怀里,道了谢,转身往街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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